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幸福紀念日】烏龍美食記



【幸福紀念日】烏龍美食記
栗光

上:心口上的料理

「這還要問?不然怎麼辦?妳第一次來啊?」一連串牢騷來自一位大叔。
晚上五點半,S提議去吃○○餡餅粥。抵達時不到六點,人已經滿得溢出來了。排隊的多是老客人,內用外帶無須指揮,各自在小小的店門口成兩列。比我們稍晚到的一對中年夫婦停了車,太太入店問明了還有三桌客人在等,回頭跟先生確認。「就排啊。」大叔雖然口頭只說了三個字,但語氣暗藏一串牢騷。
然而我忍不住在心裡附和他。真的,人生什麼時候都可以三思,唯獨在這間店裡不行。排隊不行,點餐更不行,一想什麼都沒了。上回和S來,怕胖,我邊吃炒貓耳朵,邊想要不要外帶芝麻甜餅。「芝麻甜餅一份!」旁邊客人早一步喊出我的心聲。但更快的是老闆娘的回應:「沒了!」毫不留情打斷兩桌客人的美夢。我懊悔不已,腦裡生出一個容嬤嬤,逼我跪下、緊掐我大腿狠罵:「我教妳減肥!我教妳減肥!」
需要這麼激動嗎?可能需要,○○餡餅粥店小位少,客人多卻沒得預約,每次動念到坐定、吃飽,都考驗福分。多年來,他們不曾為外在褒貶改變作法,也不因現代人工時長而更動營業時間,玻璃窗上寫著晚上七點半收攤就是七點半。多數時候根本七點就賣得差不多了,那半個小時應是店家預留洗鍋碗瓢盆的時間吧。
由於每次都吃得驚險,彷彿眼前就是人生最後一盤,這些年吃著吃著,我和S竟吃得有點性格扭曲了,開始會在經過店門口時,不論有無用餐需求,皆內心劇場大爆發,想像七點二十分抵達的自己,淪落到只剩半碗洗碗水——當然這只是想像,真實世界裡的老闆娘完全不是這樣的人。有次S點了小米粥,粥端來了,老闆娘說不收錢,因為只剩半碗。我瞄了一眼,哪裡是半碗?在其他餐館只會被當作剛好少一瓢。頻頻造訪,想來與她這樣的性格也有關。
我和S還十分享受老闆娘大嗓門的吆喝,覺得那也是菜肴裡的一味,給她喊到的菜都有麵神的祝福,一個個音節都化為亮光光的麵糰等著下鍋。我們尤愛餐後跟老闆娘說這裡的菜真是一流,而她全然無表情的面容。也是,這若不是一流,絕對是客人的舌頭太三流。老闆娘做生意和他們家的麵食一模一樣,扎實又有勁,絕不含糊,也不用討好。
不用討好的滋味,說穿了或許不過是「家常」兩字。然而,說家常,這些菜在家裡絕對吃不到;說非家常,一入口,又覺得那分明是家才有的味。得變個方法,從舌尖探到心尖,細觀脈絡。
我和S不是在交往後才發現這間店的,是在認識的好幾年前,分別住過那一帶、與家人一起吃過,又分別在成長過程中搬家,最後在交往後的某天,不約而同回憶起○○餡餅粥,意外發現它在彼此心上都有位置。我想起從前讀過的料理漫畫,說所謂的好料理,有時在「料」,有時在「理」,但○○餡餅粥給我的,卻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美味:歲月剪不斷這前前後後應有二十年的滋味,它不曾過多一匙鹽巴少半匙糖;要想歸類分析這滋味,又總是一入口,心裡便滿盈了貓耳朵的好,不得餘裕,只能待到齒頰留香的一刻。然而,真到那時,卻是更加捨不得思考。
七點十五分,S載著我經過店門口,只剩廚房裡的燈還亮著。
「剩下洗碗水,你要不要?」我問。
「這還要問?不然怎麼辦?妳第一次來啊?」十年後失智的他可能會這麼吼我。
洗碗水能不能喝都搞不清楚了,但還記著在○○餡餅粥排隊點餐均不可猶豫。


下:心有餘悸的料理

一樣是老店,有些遭遇差很多,比方說不聲不響消失的●日式定食。
直到現在,每次經過曾有●的地段,我都忍不住想,它之所以撐那麼久,就是為了讓我至少去吃一次吧,不然怎麼吃完沒多久就歇業了?若說人與人的緣分是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和●大概是修了五年,所以五年之後,實在想不到吃什麼的某日,我和S決定試試。
怎料它是個火坑。(S說它更像是●坑,但我不能告訴你。)
也不能說怎料,像這樣的火坑店,多半在踏進店裡的時候,就會隱約感受到異樣氛圍。倒不見得是看到了過分磨損的餐具、摸到油垢滿布的黏膩餐桌,也不是嗅到五味雜陳後再雜陳的氣味、嘗到焦苦又甜鹹難辨的滋味;它單單就是,即使是一名正滑著手機、與世隔絕的智人,也會瞬間被喚醒生物本能,不明所以地抬頭,在演化史上一路退回到南方古猿,看向遠方山頭風雨欲來、火山噴發。
興許是看呆了,又或是在等待重新進化,猶豫於打或逃的瞬間,員工趁隙送上了菜單,這下只有戰鬥一途。大不了等等腸胃炎。
S的餐點是豬排定食,我的是生魚片。我們各有盤算,也都打錯算盤。他想的是,這東西好歹是用炸的,難吃有其極限;我想的是這東西好歹不用料理,只要忠實呈現食材原味即可。現在想想,我實在太天真了,S的豬排最慘不過嘗起來像炸肉片,生魚片滑入喉頭的濕涼,卻形同一次非禮:眼前忽來一名暴露狂,一路把我追進了死巷,在一番言語及動作猥褻後,竟還想把我也打扮成暴露狂,手把手教我那些本領──我趕緊配著味噌湯給吞下去。味噌湯淡了點,倒是不壞。壞的是味噌湯以外的全部。小菜有冰箱味,茶碗蒸是水波蛋加小塊火鍋料……更糟糕的是,熱湯下肚來不及暖住生魚片,教胃液當場成了那暴露狂的度假村無邊際泳池,飄飄蕩蕩。
想哭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問S要不要交換吃。S瞪大眼睛,搖頭,各人造業各人擔。我眼眶又紅了,覺得不能對不起已經死去的魚,縱使牠不知怎地在廚師的黑魔法下變成了暴露狂,終究是一條性命。我為魚的命運而哭,也為自己將被這盤暴露生魚片次次凌辱口腔、咽喉、食道、胃,在黏膜上留下紀錄而哭。
儘管痛苦又煎熬,我們還是吃完了帶著濃濃不潔感的定食。神祕的事情也隨之發生。先是生理的,然後是心理的。
「我沒拉肚子,但感覺心裡拉了。」回家後,我打電話給S。
「是嗎?」我聽見他冷笑,接著說:「我也沒拉,但感覺有人在我心裡拉了。」
掛上電話,我腦海浮現一句日本俗諺:「百年の恋も冷める(百年的戀情也都冷卻)。」有了分手的心理準備。我不怪他,觸景傷情也傷胃。
然而,人生似乎更傾向應驗「凡是沒有打倒你的,都將讓你變得更強大」,我和S雖然花了點時間,還是振作了起來,繼續約會、吃飯。
在付出整個消化系統後,我們終於了悟,平凡無可說的吃食必須被讚美,難吃但不隨意凌辱心靈的餐點應被包容,而幸福得足以紀念的一日,並不專屬於一碗完整的小米粥或一份成功外帶的芝麻甜餅,是你和一個人一起吃了一份招來厄運的定食,可是沒有分手,也沒有對人生失去希望。

(首刊於聯合晚報副刊)

2017年3月24日 星期五

被螃蟹拯救的一天

被螃蟹拯救的一天
/栗光

 以前念書時常有學長姐應邀回校分享,其侃侃而談的樣子教我心生嚮往,覺得那就是自己未來可能的模樣。因此,去年老師問我要不要參與母校舉辦的文學營活動,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這麼榮幸的事,當然不能給老師機會後悔。
 不過,人到了現場才發現完蛋了--由於是對外開放的活動,學員年齡層廣泛,從國高中生到我媽那個年紀的都有。腦海直覺想起,有一回媽媽讀完刊著我文章的報紙,忽然抬頭問:「這個(文章)我因為認識妳所以想讀,但其他人會有興趣嗎?」她的眼神誠懇,問題卻如一記上勾拳。
 有沒有市場,這天就要揭曉。
 主持人簡單介紹後,把時間留給我。果不其然,才剛帶完暖身活動,馬上就有年長學員面露失望,比較直接的甚至擺明不耐煩,預期接下來也不會有收穫。幸好,那回我特別準備了一些潛水影片,當鯊魚出場,有些眼神開始升溫;但,獵奇是不夠的,坐第一排最抗拒的大姐,仍舊沒有被說服。我只好繼續講,賣力地講,希望能講出個奇蹟,讓所有口沫化作海流,滾動她眼底的石頭。
 海豚、鯊魚、海龜這些炫目的統統輪番出場了,也統統黯然退場。就在我幾乎要死心時,大姐的眼神變了。但那卻是停在一隻螃蟹身上。
 那是一段螃蟹進食的影片,很普通的螃蟹,很普通地進食;雖然影片是在演講前三天專程到潮間帶拍的,目的是分享最有時間跟在地感的內容,可當時按下錄影鍵的我,其實啥也沒想,只覺得「哎呀,沒看過螃蟹吃飯耶,拍下來好像滿有趣的」,賦予這段影片的梗更是只有一句:「我們大部分的人都吃過螃蟹,不過,螃蟹吃飯是什麼樣子?」連牠的名字都偷懶沒有查。
 然而,這隻神奇的普通螃蟹,卻瞬間帶起了整場氣氛。一個個大哥大姐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好像我拋出的是改變他們人生的重大提問。某種東西在教室裡瀰漫起來,年輕的、年長的、我,三者頻率終於對上。
 接下來順利多了。我們一起看了一對金鯧覓食,一起思考為什麼我們熟悉金鯧的料理法,卻對金鯧喜歡的料理一無所知;一起看了被困在潮間帶的錦魚,一起思考為什麼這種時候會直覺想把牠放回海裡,而不是帶回家吃掉?最後這個段落停在一隻看似凶狠的薯鰻,我請大家仔細觀察該系列照片──乍看一模一樣,其中一張卻多了一尾小魚,人稱魚醫生的裂唇魚。
 據說,魚醫生會用特別動作詢問薯鰻是否要清理口腔,若薯鰻有需要,便會回應牠,張大嘴巴,但絕不在魚醫生清理時一口吞掉牠。而關於這個魚醫生,還有另外一個八卦:有種名叫三帶盾齒魚尉的魚,長得非常像裂唇魚,但卻是個會趁人卸下心防時狠咬一口的難纏傢伙。
 魚的生活也很有戲吧。
 那次的QA時間非常熱絡,下課時我更如願以償地體驗被學弟妹圍繞的快樂。我幾分心虛、幾分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成功扮演「美好未來在前方」的學姐。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

文:栗光(動物當代思潮團隊)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於1998年成立,從鯨豚調查記錄工作為開端,進而以「關懷台灣海洋環境、生態與文化」為宗旨,匯集台灣愛好海洋的民眾,傳達並實踐海洋保育理念。許多人認識黑潮,是因為他們的賞鯨活動。然而,看似單方面的生態觀察,如何讓習慣陸地生活的人們與海洋產生連結?解說員徐啟峻用一句話導入核心:「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

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也許是年幼時與父母一起到漁港吃飯,也許是和初戀情人在沙灘上漫步,又或是與三五好友到墾丁等地遊玩。生在四面環海的台灣,大部分的人都有關於海洋的記憶,只是沒有深思過自己與海洋的連結。
徐啟峻以自身為例,踏入黑潮之前,他生活在台北這個都市叢林裡,離海最近的路線是從淡水繞北海岸一圈。回想成長經歷中有關海洋的點滴,則是小時候爸爸會在周末開車載全家到海邊走走;不過,那樣的「走走」相當點到為止,多半停在富基漁港的海鮮餐廳,全家點幾道魚,開始吃,吃完就離開了。

2013年的7月29日,一對抹香鯨改變了徐啟峻。「我清楚記得那天早上十點三十分,立霧溪口,我在海上做解說訓練。」他對夥伴說,如果今年夏天可以遇到抹香鯨,就算最後沒能成為解說員,也心滿意足。接著,搭乘的賞鯨船出了花蓮港後左轉,一路往立霧溪口前進,將抵達之際,便看見兩道噴氣-那不是常見海豚會有的表現-一對抹香鯨現身。「第一個反應是嚇呆了,真的遇到了!」沒想到,那兩隻抹香鯨竟也不怕生,主動靠近船隻。友好的動作讓徐啟峻再次愣住了,原先期待的心情甚至閃過一絲恐懼:從來不曉得抹香鯨是這麼巨大的生物,比自己搭乘的船還要大,如果牠們稍微碰撞一下,船會不會翻呢?

「我就在船邊遠遠看著牠們換氣,下潛,換氣,下潛。」最後,他在抹香鯨離去前,按下相機快門,留下了此生第一次與牠們邂逅的照片。回程,徐啟峻的腦海被方才的畫面填滿,久久無法言語,為自己與如此巨大生物近距離接觸而激動。

他自此開始解說工作,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曾服務過帶著導盲犬的視障朋友——或許有人會問,視障朋友看不見,出海能做什麼呢?「我們『說海』,讓他們感受。」言語之外,船帶來的身體搖晃、海風吹拂的觸覺、海的氣味……都是視障朋友能真切感受到的。「他們的表情和上船前有了不同。」

徐啟峻坦言,做導覽,比起讓民眾認識多種鯨豚,他們更在乎能否讓民眾與鯨豚、與海洋有所連結。他舉過去的一個例子,那次團員多是年長者,有位阿公甚至帶了一箱啤酒,一上船就開喝了,好像搭乘郵輪。接著,鯨豚出現了,他開始聽見他們聊:「這個可以吃嗎?」「是吃沙西米吧?」「還是煮湯?」最後問起他的看法。徐啟峻老實說自己沒吃過,不過曾聽老一輩的講海豚肉澀澀的不好吃,而且現代人食物資源豐富,沒有獵殺海豚的必要。語畢,阿公阿嬤們又繼續喝酒、聊天,兩方似乎沒有共識。

話雖如此,他並不介意,「對於解說,我的看法是一艘船來八、九、十個人,我只要能影響一個人,就是值得的。」回到碼頭後,有位阿伯突然跑來,問他剛剛看到的是什麼海豚?他回答「飛旋海豚」。對方直讚:「真古錐!」接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袂使呷,哇災啦!」從那個眼神中,徐啟峻知道阿伯懂了,縱使他仍舊不明白海豚如何位處食物鏈頂端,體內累積毒素、重金屬,可他開始覺得海豚可愛,於是認同了「海豚不能吃」。

「我們希望給人跟海洋的連結就這麼簡單:當你喜歡牠、愛牠,就不忍心傷害牠、破壞牠的生活環境。」

除了一般的鯨豚導覽,黑潮也有陸地行程,花兩天一夜帶民眾去蘇花古道,翌日再出海至清水斷崖。徐啟峻解釋,「我們會在山裡停留幾分鐘,請大家閉眼感受山林的氣味與聲音,隔天若海況允許,我們也會讓船隻靠近斷崖,邀請大家再閉眼感受一次從山裡飄出來的味道——那氣味是一樣的、海洋跟陸地是連結在一起的。」一旦注意到這個連結,人從海上走回陸地時,便會發現問題、會產生不一樣的觀點。

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七星潭大橋」,人們行經當下感受到的是「海天一線」,但當人從海上往回看的時候,它就像一把硬生生冒出來的刀,砍掉了眼前的小漁村。此外,有些海邊民宿也傾向以亮眼色彩、歐式建築來吸引目光,這或許在陸地上行得通,可是當人從海上回望,它卻十分突兀,教人反思建築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在哪?也許未來規畫時,除了考慮陸地上看起來如何,還必須從海出發。

近來社會熱烈討論的海洋廢棄物問題,也是這個過程中重要的一環。徐啟峻以前對淨灘活動是無感的;在他的想像裡,就是一大群人到海水浴場拿夾子撿垃圾。「那時候覺得幹嘛撿?根本撿不完。再說,垃圾不就是去的人丟的嗎?只要沒人丟自然不必撿,何必這麼累?」待他真的成為一員,才發現事情跟想像的不同。「我以前不相信海邊有針頭,但確實有,數量還不少。難道我們有這麼多人跑去海邊打針嗎?當然不可能。這些垃圾來自於非法處理,沿著河床沖至出海口。不要說人踩到很恐怖,對動物也是。」


除此之外,天燈也是常見的海洋廢棄物。「老實講,撿到這東西我是生氣的。」徐啟峻苦笑展示一張寫著「中三億樂透」的海廢天燈照片。「有些人出去玩,和好朋友一起,就會想放天燈作紀念,但大家都沒有發現它造成的問題。坦白說,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中樂透,然而它卻很有可能殘害一隻海龜或海豚。」徐啟峻曾親眼見到海豚在垃圾堆裡跳躍、下潛,身體不時與之接觸。那一刻,他強烈感受到這些東西對海洋的影響多麼大,其震撼與心痛,更是單純參加淨灘活動或觀看網路上海龜被垃圾糾纏的影片,所無法相提並論的。「親身體會,才曉得自己必須做出改變。」

最後,徐啟峻再次強調:「在台灣這樣子的環境裡,我們每個人都離海很近,我們的一舉一動皆與海洋環境息息相關。『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我希望我們記憶裡的海洋不會消失。」


保衛記憶中的海,你也可以做得到:
1減塑生活。
2有機會多親近海洋。
3嘗試以多元並慢速的方式了解海洋。
4吃海鮮時選擇對海洋衝擊較小的物種。(更多資訊請見:【看啥小魚可以吃】專欄)
5不論在陸地或海邊,皆選擇穿戴式防曬,降低對海洋的汙染。


(首刊於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絕版防寒衣

絕版防寒衣
文/栗光2017-03-09

 截止目前,我夜潛過三次,三次都帶給我很大的啟發。
 第一次夜潛,我領會夜之海的魅力,原來世上真有些東西是愈黑愈明。第二次夜潛,遭遇的驚險不能對母親說。第三次夜潛,完全是為了洗掉前一回的經驗。
 關於第二次夜潛,在此不贅述,只能說劫後餘生的感覺比想像中縹緲。儘管事後好幾個月我必須不停訴說與書寫來排除什麼,可等到時期過了,恐懼竟虛幻起來,現實與夢境難辨。
 不過,有件事我愈想愈覺得不可思議:明明人被浪狠狠打在礁岩上,當時穿著的防寒衣洗淨晾乾後,怎麼看起來像下水前一樣新,我身上也沒有半點瘀青或傷痕……引發這一連串思索的主因,自是為最近著手添購潛水裝備;那一件是5mm冬季用的,我還需要一件3mm,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同一位師傅,蔡師傅。
 蔡師傅究竟名啥我不曉得,店面規模如何也不甚清楚,手邊那一套是潛店工作時老闆送的年終獎品,他期待我未來能為女性客人量身,也藉機讓我先體驗訂製防寒衣的美妙。當時選擇了蔡家特有的防磨布,左右大腿處各加購了一個口袋;初次下水在東北角,我把兩邊口袋塞了滿滿的木蝦假餌,但因布料厚實,完全沒被木蝦上的鐵鉤弄傷。這防寒衣不簡單,保暖好穿,還能滿足小規模淨海慾望。
 多年後的這一天,等我終於找到蔡師傅的電話時,來不及謝謝他的防寒衣、歌頌他的防寒衣,電話那端就是一記先發制人:「不做了,不做了,現在沒有做了。不要打來了。」這是怎麼回事?蔡師傅您不能說退出就退出啊,不要丟下我一人獨自面對大海……我沮喪了數天,任憑腦中上演老派八點檔,直到認清事實不會改變,唯有另覓良人。沒有蔡師傅,總有防磨布吧?
 還真的沒有。多數潛店向我推薦自家的防寒衣材質與裁縫,極少數因搞不清楚而直接否認防磨布的存在(每逢遇見這樣的人我就暗自生氣)。大半年過去,我又多耳聞了一些,說幾種布料各有優缺,但蔡師傅這一套技法確實罕見,可惜沒有接班人,恐怕終有一天會失傳。
 三個月後,我帶著蛙鞋去信賴的潛店調整,與店主閒聊起那件讚不絕口防寒衣,他忽然眼神閃爍了一下,像聽見什麼溫馨故事般微笑,緩緩地告訴我:「妳那件防寒衣現在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了。」還沒弄明白,下一句更教人震撼:「蔡師傅前陣子過世了。」
 忽然,我好後悔自己鼓起勇氣打了那通電話,卻沒有勇敢說出感謝;好後悔自己耳聞蔡師傅退休時,雖想請教他這一路走來的故事,卻只停留在動念。
 這一次,我決定動念後要趕緊動筆。
 第二次夜潛的失敗,在各方面都令我潛得更深。
 第三次夜潛結束,我用彆腳的英語向潛導致謝,告訴他這回的夜潛成功地洗去我上回夜潛的恐懼。我以為他也會很高興,然而他只說了短短一句,便低頭繼續整理裝備:「沒有一次潛水經驗是不好的。」
 這話被我收進了心裡的名言排行榜,但我沒想到的是,它會應驗在一切與潛水有關的事物上,哪怕我們都出了水面。

(首刊於中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