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孤兒不怨

孤兒不怨
文、攝影/栗光2017-02-23

 大學四年級,我在花蓮考取初階潛水員資格,經老師介紹,以水下清潔為課餘打工。畢業後回台北,一下子不曉得從事什麼工作好,碰巧一間潛水訓練中心開幕,便去應徵。老闆很年輕,三十歲,第一次開店,比起面試,更像在聊他的理想,最後才問起我的經驗,並武斷地說:「妳是潛水孤兒。」
 意思是,離開了學習初階潛水的店家,極易面臨新潛店因不清我「底細」,不便讓我加入的窘況。當時在職場和潛水圈都很菜,我傻傻地聽了這番話,默默地接受了。而這個詞也真的成了一道魔咒,使我愈潛愈孤僻。儘管斷斷續續在台北、墾丁、菲律賓、馬爾地夫考了各種不同專長的潛水員執照,但始終沒有固定的教練,期間也沒想過參與任何團體潛水活動。
 漸漸地,我習慣了人到當地再找潛店,而且在國外累積的氣瓶數遠超過在台灣的。價格雖然是原因,但我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真正想的,其實是與其去面對同語言的格格不入、突兀地打入一個已有默契的團體,不如和語言不完全相通的人一起行動。我們只說想說的話,我們的沉默能被彼此接受。
 後來偶然與一位也潛水的作家聊到這件事,她與我正好相反,是只信任某位教練,只跟他的團。她覺得我好勇敢,我也覺得她好勇敢。我們都想知道,彼此身在「那樣的」環境中,不怕嗎?
 再次聽到「潛水孤兒」這詞,是朋友B開始學潛水,好奇我的經歷,於是細數給她聽。語畢,B驚呼:「那妳就是潛水孤兒了!妳都怎麼辦?」忘了我怎麼回答,可數月後兩人再度聊起這事,我驚訝發現B竟也走上相似的道路。不同的是,B背後一直有個潛水團體歡迎她,就在她的日常生活圈中;B的孤兒之路,完全出於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
 B回答不出來。幾天後,她想通了,告訴我:「因為我們就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孤僻的人。」看似簡單的答案,基於對彼此的了解,聽見的當下我十分激動。恍然大悟,不管際遇如何、魔咒如何,都比不上最重要的因素--我和B本來就不是熱中團體生活的人,或可簡化地稱為孤僻。
 明白了這件事,我逐漸釋懷,面對他人的疑問或質問,能乾脆地大方承認。當第N度以此作答,曾見過我救援動物的教練Morris,突然笑笑地回應:「沒有什麼孤不孤兒的,不用介意那些。再說,對動物如此溫柔的人,怎麼會孤僻。」原以為弄清本性就是釋懷,這段話卻讓我放下了心底更深處的不安。呆愣了幾秒,我選擇輕輕地領受。輕輕地,如在水下般謹慎。
 不久,我在Morris所屬潛水中心的台北分店買了全套裝備,對自己承諾,當夏季潛水開始時,我會是團體中的一份子。
 撥了通電話給B,她接到這消息時沉默片刻,最終只提醒:「那妳要克服的就不是海,而是孤僻了。」
 「我知道。」我說。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7年2月10日 星期五

禪之花

禪之花
文、攝影/栗光

 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和S說好,要趁這個連假跑兩回潮間帶,讓它成為一年的結束與開始。我們都很好奇,潮間帶經過二十四小時會出現什麼不同;我們也都沒對彼此說破,以不懷著希望的期待,想著上回的皇冠海蛞蝓(眼點枝鰓海蛞蝓)或許會再度現身。
 皇冠海蛞蝓沒來,但S再度有了新發現:一朵色如木、紋如蓮的海蛞蝓落在海藻上。我必須用「一朵」來形容,因為牠實在太像花了,一朵禪之花。紅檜似的底色,雖布滿著高低錯落的肉瘤,卻奇妙地被白紋圈成了一瓣瓣,有圓有尖,有粗有細。既像新手為佛寺彩繪的蓮,盡心但難免一時不上手;又像是歲月帶走了一部分的彩漆,誰教光陰是水,海潮漲退。
 相較之前的皇冠海蛞蝓,牠多了一份沉靜、質樸,甚至讓我想起了秋遊京都廟宇的那種氣氛,楓紅與枯山水,人群與寂滅。拍攝的當下,我全心全靈於牠,凝滯了浪濤與人聲。
 以為這就是收穫了,當我滿懷「悟意」地把這景象帶回陸地,朋友們的反應卻教我真正眼界大開。C在line裡讚嘆太美了,我進一步追問:「妳覺得像什麼或給妳什麼感覺?」她回答:「大概是蝸牛的朋友?」呃,若以軟體動物來看的話,確實是。「也像烏龜。」她又補了一句。我勉為其難的認同,竟換來她更遼闊的聯想,這下只好把問題直接導入:「妳不是稱讚人家很美嗎?應該要說像花吧?」C想了一會兒,誠懇地告訴我:「真的很像『花椰菜』。」不久,臉友們也給了回應,除了上述的答案,還冒出「Spiny」(電玩瑪利歐裡的生物,帶刺的烏龜)以及「釋迦」,後者更是獲得壓倒性多數,幾乎判定了這海蛞蝓就是蔬果感滿點……到底是我的審美觀有問題,還是牠的禪意太無限,如此激發各界想像?
 回到生物層面,不論看起來像什麼,這被喚作福斯卡側鰓海蛞蝓(Pleurobranchus forskalii)的存在,確實與先前遇過的不太一樣;人字形的兩隻觸角、末端翹起的尾巴,再再勾起我的好奇心。進一步翻查資料,才曉得縱使同樣稱呼為海蛞蝓,其下種類卻相當多,光有紀錄的就上千種,所以福斯卡真的與被分類為無盾目的海兔、裸鰓目的皇冠海蛞蝓不同,為背盾目。
 這些「目」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在2016最後一天發現海蛞蝓的新家族,我決定把「目」當作海神的禮物。祂注視著我在長而深遠的潮間帶走廊探索,看著我走過無盾目、裸鰓目的房間,如今為我打開通往第三個房間的門,讓我的眼睛又能多看見一種生物。
(中華日報2017-02-10)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抽考

抽考
/栗光

從小我媽就教我,不要亂撿路上的東西,尤其是紅包和無人認領的行李。然而,人生中有很多不得不撿的時刻。
停,想,行動……我提著剛從超商買回來的晚餐,走在往潛水訓練中心的路上,默記處理緊急事故的步驟。這是最後一晚了,三天三夜的救援潛水員課程即將告一段落,明天就是最終的筆試與開放水域實作檢定。我很緊張,但不是擔心考試,而是愈了解潛水的突發狀況,愈害怕某天必須真實操作。
既然害怕,那就更需要多練習--八成這麼想的神,便在這晚派了個使者提前抽考,讓我就這樣在大馬路上撿到一隻烏龜。一隻奮力撥開草叢,露出「啊,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類世界」表情的烏龜。
儘管這情況比課本羅列的都要好處理百倍,當下我仍看著那跑起來一點也不龜速的烏龜傻住了數秒。呼,幸好救援這門學問正需要停個幾秒,我一邊默念「停,想,行動」口訣,一邊用腳把牠趕離車道,張望四周──如今外來種烏龜居多,這不是誰家的逃兵或棄嬰吧?但從牠走出的草叢推斷,很可能來自前一天下午我散心時闖入的濕地。轉眼間,停和想都做到了,只差行動。
送回濕地是第一個念頭,偏偏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濕地,雖離馬路不過三百多公尺,但當我信步走去,尚未脫離人行道,風景也還未賞過五分鐘,即撞見一隻蛇正在享用青蛙當下午茶──準救援潛水員只用了一秒就得出結論:為了一人一龜的安全,絕不能夜間奔赴濕地。
必須行動了。我把晚餐的提袋挪出一個空間,把烏龜半哄半騙地放入袋中,加快腳步趕回訓練中心附設的民宿。
一到民宿,先把小龜放進浴室裡,牠畏首畏尾地打量環境,任憑我分享晚餐的蔬食,又送水又噓寒問暖,仍不為所動。牠能不動,我不能,忍不住為牠沖了個澡、打濕環境,藉Google解密自剝落塵土中顯現的花紋:原來小龜是被稱作斑龜的道地台灣龜,沒有外來種問題,而且從濕地跑出來的機率最高,遣返即可完成任務。
是夜,我繼續攻讀課本,小龜在浴室裡叩囉叩囉的抓牆聲成了另類陪伴,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書僮。
翌日,在教練及助教的幫助下,我們驅車前往濕地另一側,由我領著牠跑一小段路,在確認其身心都朝著濕地、對人類世界沒有嚮往後放手。小龜還真的一點也不留戀,甫著地就昂首闊步,抖擻著精神,用力聞風的味道。
我也抖擻起精神,一路聞著風的味道,進行成為救援潛水員的最後考驗。

(首刊於國語日報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