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2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的藤壺之志】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文/栗光

我把頭緊緊靠在椅子上,陽光烈烈地燒著我的背,但已無力挪動身子,甚至悄悄地趁著嘔吐時,嗚嗚地哭了起來。我的臉幾乎要貼到水面,胃裡為數不多的東西從身上脫離,消融在海裡。

 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嘔吐了,從固體到液體,每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喝口水,含顆話梅,沒事了,沒事了。

 但我吐了又吐,傾倒整個生命在海裡。


 我暈船了。

 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必說,不該說,不被納入潛水的想像或規畫裡。但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的胃被不存在的帆繩捆著抽著,浪隨意扭擰。想不起來上船多久後變成這樣?我有沒有發現預兆?我有沒有試圖抵抗?還是我不應該抵抗?我想隨著浪擺盪,說服自己化為海的一部分,從形體的痛苦中解放。然而,愈是想隨浪擺盪,愈感受到浪的擺盪,我整個人連靈魂一同翻攪,最後又攀著椅子底部,靠近海面乾嘔,直到嘔出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應該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嘔出來的也許就是「我」吧。

 潛水好難,我偷偷哭泣了起來。許久沒有運動後開始潛水的那次,我受了慘痛的教訓,所以開始游泳、開始跑步、開始注意飲食、開始訓練核心肌群,這一次我的耗氣量果真減少,我的中性浮力做得更好……可是,我要怎麼訓練自己不暈船?不是每次都會暈船,但我沒有辦法預料是哪一次。難道要天天坐大怒神訓練?

 我自嘲,也對給予同情眼光的同船潛伴比出OK,這動作潛水員比一般人更能心領神會,不過沒能勉強擠出笑容的臉,一定不會有人相信我。

 我的意識渙散,海的多變與瑰麗都沒有意義。我也不急著回到陸地了,我已經破破爛爛了。

 一名潛導拿了暈船藥給我,我任其擺布地吞下,心想接下來幾分鐘都要盡可能忍耐,讓藥物被身體吸收。同時,理論上已不太具有反應的自己,依舊清楚聽見潛導說這樣不行,上船前就該吃藥。

 火辣辣的不只是背。

 我倔強,想辯解,心裡吶喊我不曉得會暈船,而且潛水本應儘量避免服用藥物,因為不知道在水壓之下會變成怎樣……這些話不管說出口或沒說出口,都沒有意義了,就是這樣了,沒有人要聽爛泥說話。

 有些只潛一次的同伴被小船接走了,他們請爛泥借過,我便史萊姆地滾到一側。

 我也想上船。但我不甘心,我害怕水下還有事情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島上的時間這麼短,而為了這一趟又付出了那麼多心力。

 我感覺自己無比脆弱,可悲,生命中完全沒有可依附之物。

 要潛第二支了。

 上午才有的兩支氣瓶船潛,代表的是船將航行更遠,更遠離人煙,能看見的大東西更多,這個我暗自學會的經驗,如今怎能放手。

 我撐著身子穿好BCD,氣瓶很重,但我有運動,我不害怕啊,我不怕。我不過度吞嚥,我不刺激胃部,我不凝視黑暗。我看著海面,偷偷打了最後一次噁心,跳進水裡。

 我知道,只有在水中央我才能平靜。船上不行,漂浮水面也不行。那些都是有浪的地方。

 帶著不安下潛,胃傳來一陣陣躁動,不要覺知,不要感受,把心思放在呼吸,傾聽二級頭的吸吐,觀看眼前的景物。深度逐漸增加,水不冰,恰好撫過剛才顫慄的軀體。我放鬆了下來。

 魟魚走過,鯊魚走過,大魚群走過,小魚群走過,我走過。

 三十八分鐘後,我再次上了船,世界沒有奇蹟,胃依然疼痛,但疲累和藥效令我昏昏沉沉,把頭緊緊靠在椅子上,作了一些像夢的東西,陽光烈烈地燒著我的背。

 回到陸地後,那胃痛繼續伴隨我直到旅途結束,依舊蠢蠢蔓延著。

 我是真的傾倒了生命在海裡。

(刊於中華日報10.12)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太美的東西都要小心


【我的藤壺之志】太美的東西都要小心
文/栗光

 接續上回的意外事件,Sandy負傷(這樣講比較壯烈)離開Moalboal後,我們去了Olango,頗有名氣的水鳥保護區。由於季節的關係,我們一隻水鳥也沒看見,但那濕地讓我想起「天空之鏡」,便拎起夾腳拖,宣布要赤足走到盡頭,看一看濕地後方的海洋是什麼面貌。

 為了這個無聊的好奇心,我來回走了一個多小時,這不打緊,要緊的是因為環境景色太單一了,回程時居然迷了路,完全找不到出發的涼亭!怎麼辦?遠遠遠方那棵椰子樹有點面熟,先往那邊去吧。

 我又走了好長一段路,愈走愈不安,愈覺得東南是西北,西北是東南。打開手機,想從一路走來拍過的照片做比對,但不是色彩鮮豔的小螃蟹,就是當初讓我醉心不已的天空之鏡。啊,那讓我腦海浮現「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感動景色,如今真要教我羽化登仙。

 我開始慌了。出發前,Roye和Sandy擺明沒興趣,這下是否注定等不到救兵……絕望之際,兩人竟似捕捉到我的恐慌,赫然出現眼前,幾乎要教人以為是沙漠幻覺。

 夏季兩點,陽光正盛,她們撿到我以後就往回走。我一路低頭佯裝無事,但頻頻心驚--以為熟悉的椰子樹根本有好幾棵,而涼亭附近卻一棵也沒有。靠著Roye絕佳的方向感,三人終是平安歸來,我直到夜裡喝了酒,才有勇氣全盤托出。

 話說回來,和Roye在一起,這樣有點危險又沒有真正發生危險的情況,不是第一次。今年一月,我們一起去探索潮間帶,當時水溫低,除了幾種常見的海兔外,一無所獲。

 眼看要無功而返,Roye忽然發現石縫間有個不明物,「那是什麼?」我瞄了一眼,貌如橡膠小套子,帶有奇怪的縫合邊,顏色水藍迷目;不過,也很像保險套,我不想深究。

 「海廢吧?」我說。

 「可是怎麼會有這樣的縫合邊?」

 Roye燃起好奇心,我被迫加入推理卻也被誘發興趣,輪流拍了許多照片,並找東西間接戳戳看。最後,她決定用手捏起那玩意。雖然有點不安,但幾分鐘後我也按捺不住,摸了起來──滑滑的,似活似死,觸覺並未帶來更多線索。

 我們帶著謎團離開,回家讀取照片po上臉書,臉友給了解答。那玩意不是別的,就是傳說中的僧帽水母;碰上牠,媒體喜用「世界第二(三)毒水母」來下標,網友更提醒海邊看到這樣的「塑膠袋」要趕緊逃,因為牠們死了仍有毒性。

 真相大白的一刻,Roye和我頓時感到幸運,幸運之外,我還有點心悸。

 註:僧帽水母不是一隻水母,是一個包含水螅體及水母體的群落,詳情可Google,很有趣。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唉唷,好痛痛

【我的藤壺之志】唉唷,好痛痛
文/栗光
 「牠們不會攻擊你嗎?」
 這是po沙丁魚風暴照片後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次數多了,我們從「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想?」的納悶,變成「為什麼我們沒想過?」
 我試著回憶至今在水下學過和遇過的事,的確不少海洋生物需要提防,有毒、有利齒、過於巨大敏捷……但幾次接觸裡,我更注意到的是,對海洋生物的恐懼,很多來自於陌生。海已是個不熟悉的環境,那些存於其中的生物,似因此比陸地上的更不可捉摸。
 再說,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知道那些迷人的生物,正因為有人告誡我們要小心。海蛇是最顯著的例子,提起他的人往往把牠跟劇毒、沒有血清幾個字綁在一起;鯊魚也不用說,多數人認為只要名字中有鯊字的,性情一定都像電影裡的大白鯊那般;而自從澳洲的鱷魚先生意外遭魟魚刺死後,過往形象溫馴的魟魚風評也下降了。
 到底該如何看待海和海洋生物?最近我有了初步的想法:撇開那些明顯異狀,與其說大自然或動物終究有其野性,不如說他們有他們的脾氣,有時像認識新朋友,需要摸索,有時像面對老友,偶有摩擦。
 下面就來講講發生在我周圍的意外。
 結束在Moalboal的最後一支氣瓶,眼看便要圓滿為這趟潛水旅行畫下句點,Sandy卻在上船時被其他乘客指著尖叫--我們順著女孩的指向望去,天啊,她小腿上有著一個巴掌大的細碎傷口,和著未乾的海水,血液奔放蔓延。潛導Steve一改從容,正色問:「妳受傷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他想到的是毒性強的生物。但Sandy很肯定沒有,於是Steve拿出一瓶白色帶酸味的液體給她,要她輕拍於患部,上岸後立刻用熱水沖。
 返回度假村,店主Michele撞見她在櫃台旁等熱水,臉色凝重起來,直問看見了什麼,又責備廚房漫不經心,身為潛水度假村的人員,怎能不明白嚴重性、不立刻提供熱水?他在我們心中一直是位談吐溫和、重視夥伴的紳士,從那樣的急迫裡,我意識到我們的無知與輕忽,平安可能是種僥倖。
 隨著確定Sandy是被珊瑚或礁岩刮傷,冒出來的疙瘩也只是過敏反應,Michele的口氣緩和了下來,一邊繼續幫她潑灑熱水,一邊說明如何照料傷處。後來那痕跡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完全消除。
 經過這一課,三人理論上會更小心,但很遺憾,我就是下個出狀況的人。不過,那是另一則故事了,下回再續。

2017年8月24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海底有鵲橋

【我的藤壺之志】海底有鵲橋
文/栗光
 打從第一次知道牛郎與織女的故事,我就很在意那座「鵲橋」;故事書上畫著一隻隻身長如鴿的鳥,群聚成橋……但,那到底是多少隻喜鵲?喜鵲又是長得什麼模樣?後來看到真正的喜鵲,我被牠的體形給嚇到了,足足比鴿子大了十來多公分。想想也是,若非如此,怎麼承載兩個人的重量。
 一隻隻喜鵲搭乘的橋,一年年在我腦海裡展開,然而我不曾把空中翱翔的群鳥想成鵲橋;那些鳥都有方向,維持著風箏般的隊形,並不密麻。反而是這回在Moalboal著名的「沙丁魚風暴」中,我首次體驗了何謂風暴、何謂密麻成橋。
 這是我第四度拜訪Moalboal,第一次來,只知道此處有海龜,但沒見到,於是有了第二次;第二次見到了,相機卻突然沒電,只好來第三次;第三次見到了,可聽說這裡有個更壯觀的「沙丁魚風暴」時,非得回台灣不可了,只能留待下次。
 然而,此時我卻染上了一種「看什麼都覺得是沙丁魚風暴」的病,所有記憶裡曾經出現的魚群,都被我一個個追問「是你嗎?」可那些身影不是小了點,就是少了點。為什麼老是在日常上演的「擠得像沙丁魚一樣」的主角,倒成了此生最難的邂逅?
 第四次的Moalboal行,我和Sandy預先選定了最靠近沙丁魚風暴的潛水度假村,和Roye搭上小船,二十分鐘後,抵達一個看起來不太OK的點,海水混濁,離岸很近。有多近?近到我可以徒手游過去,近到離人煙不足二十五公尺。
 「先在這邊浮潛吧。」潛導Steve說。幾乎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我沿著梯子下水去,連呼吸管都不想帶,覺得這到底是要看什麼嘛。可是,我一下水就傻住了,接著如飛魚般躍出水面,吼叫著要還在船上的Sandy快下水。
 Sandy下水前的反應與我如出一轍,下水後彈跳起來的高度也很一致。沒有辦法啊,是沙丁魚,滿滿的沙丁魚。見過了這樣的景象,我頓時明白,過去還有空閒思考「這是不是風暴」的魚群,充其量只是一列列隊伍;唯有屏息,方能稱得上風暴。
 然後我們想起了Roye,她有密集恐懼症,這對她來說會不會太衝擊?曾一起在潮間帶探索,因礁石上滿滿藤壺而差點吐出來的她,給了我們意外的答案:「不會,因為我可以看見牠們的眼睛。」
 眼睛。
 我再度潛入,仔仔細細地盯著一對對魚眼睛。龐大得幾乎能踏足的魚群,不是罐頭,不是都市裡的現象,是一條條生命,有著各自一雙雙眼睛,活生生,靈動動。
 我又想起故事書裡沒有被畫上眼睛的喜鵲。如果我也能看見牠們的眼睛,藏在裡頭的話語會是什麼?「再忍耐一下,牛郎就要走下一步了。」「真倒楣,當初到底是誰答應的?」「我們只要撐過今天就好,打起精神來吧。」啊,我真但願雲如水流,托起牛郎織女的重量,讓喜鵲的存在變作掩護,為他們把時光凝結於天上人間之外,全然屬於彼此。
 心思回到眼前,流動著的魚群,既找不到頭,也看不見尾。盼了又盼的景象,一等就是三年多,誰也來為我把時光凝結吧。深吸一口氣,化入魚群,遁然其中。

2017年8月18日 星期五

海豚也捕不到魚的枯竭海洋,我們吃什麼?


文:栗光(動物當代思潮團隊)

「海豚每天都在這裡嗎?牠們不在這裡的時候會去日本嗎?」

「海豚喜歡吃什麼?牠們都什麼時候吃飯?在哪裡吃?」

因著對鯨豚的喜愛與好奇,每回出海賞鯨,民眾總有千奇百怪的問題,這些問題雖讓擔任鯨豚導覽的余欣怡難以招架,卻也牽引她更加投入鯨豚事業中,一邊擔起中華鯨豚協會理事重任,一邊攻讀台灣大學生態演化所。


「帶領民眾賞鯨,面對他們的提問,我發現過去的研究其實欠缺這些基礎資料。那時我們出海調查就是觀察數量和種類,接著便拍拍手結束。可是民眾會想知道更多,我們只好做下去。」

首先從地形和水溫切入,推論海豚對棲息地的不同喜好。舉例來說,宜蘭海域的龜山島是火山島,地殼活動多但水深淺,大概兩、三百公尺,最吸引飛旋海豚。至於余欣怡所研究的花紋海豚,則偏好水深五百到一千五百公尺處,尤其是海底大斷崖,因為那裡住著牠們最喜歡的食物——魷魚。


花紋海豚雖然在分類上被歸為常見鯨豚,全球各地有多處都能發現其蹤跡;不過,余欣怡透露,正因為偏好較深水域,想要在出海半小時內就邂逅牠們,全世界大概只有三處:北大西洋的亞速爾群島、美國蒙特羅灣以及台灣。相對其他國家,這是台灣發展賞鯨的優勢,可惜花紋海豚性格「憨慢」,不像飛旋海豚三不五時跳一下,在遊客心中的形象成了「笨笨呆呆」。

「人家是不能慢慢游喔。」余欣怡為牠們打抱不平,認為花紋海豚是台灣「大山大海」最好的代言人:在有限的土地面積裡,台灣有聞名世界的高山,而不管是從南方澳、東澳、花蓮出海,大概也都只要航行半小時,便能抵達水深兩、三千公尺的地方。「你們有辦法想像嗎,水深兩、三千公尺會是怎樣的狀態?」

如此地理環境吸引了花紋海豚,這樣的花紋海豚又吸引了余欣怡在內的無數人,「花紋海豚還有一個特徵,牠們每一隻的背鰭都可以辨認。」她特別舉一隻背鰭上有「三」、「小」兩字的花紋海豚,被黑潮海洋基金會的解說員們取名為「來」。「來」在2002年首次出現後,又於2008、2010到2016年露臉。牠有幾個固定的夥伴同行,目前尚無法確定牠們的關係是朋友或家人,但這不影響牠出現時帶給他們的感動,研究人員暱稱牠們「來來幫」,一年一會,如見老友,知道對方一切平安。

為什麼「來」與一般海豚不一樣?可辨識的花紋是其一,「賦予名字」這件事又更顯得牠與眾不同。余欣怡想起《小王子》裡的狐狸:「馴養我吧。我不過是成千上萬隻狐狸裡的其中一隻,跟別的沒什麼不同。你要是馴養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是獨一無二的狐狸。」因為名字,「來」彷彿被馴養,因此獨一無二,與研究人員產生感情。

這個念頭造就後來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合作的「PHOTO ID募款計畫:認養你的第一隻海豚!」活動,邀請民眾認養海豚、為海豚命名,由賞鯨船船長、解說員、研究人員持續追蹤,回報認養者海豚現況。民眾所支付的費用,不僅在情感上與海豚建立連結,也被用作PHOTO ID的研究經費。PHOTO ID是在研究海豚的遷移模式與社會行為時,國際採用的照片辨識方法(Photographic Identification,簡稱PHOTO ID),方式是拍攝海豚背鰭或具有可辨識特徵的照片,累積與建立個體影像資料庫,再進行個體辨識並進一步作為分析族群移動模式與社會結構等之依據。

一旦海豚的PHOTO ID建立,有了個體影像資料庫,即可透過每次的紀錄更加了解鯨豚的社群結構、活動範圍。這不僅讓海豚們的生態更被人們了解,長年累積資料後,也能進一步提供制訂賞鯨規範參考,讓人們與鯨豚有更對等的互動。

「理想就是理想!」余欣怡大笑。「不幸的是,我們一開始就挑錯種類,花紋海豚中除了來來幫,其他從花蓮港、宜蘭到南澳的,大多是一去不回頭,在台灣、日本、菲律賓三個地方跑。我們那時拍攝了至少一千五百隻,看過第二次的,比例不到一成!」也是那時候研究人員才發現,一樣都是海豚,不是種種都像中華白海豚,出場如點名,只要記得今天誰沒來就行。「我覺得自己像詐騙集團,沒辦法給認養者一個交代,但我們還是在更多人加入長期觀察與監測後,可以有突破性的二度相遇。」

看似簡單的心願,並不容易實現。余欣怡在擱淺死亡的鯨豚身上發現傷痕,在牠們的胃裡發現塑膠袋、漁網,而那些仍活著的,在上升吸一口氣的瞬間,被研究人員捕捉到牠們瘦得一根根肋骨突出的模樣。「漁民朋友常抱怨我們保護鯨豚,不保護他們,海豚把魚都吃光了,他們根本捕不到魚。」她以那些瘦得皮包骨的海豚照片說明,「不只漁民朋友抓不到魚,我們海裡的朋友也抓不到了,而且比例一直增加。」

這景象無疑暗示海洋食物來源出了問題。「我們吃魚的時候,從來不知道魚是怎麼被捕上岸的。」余欣怡以流刺網舉例,乍看沒有特殊之處的網子,架設起來有2.5公里長,且捕撈效果相當驚人。「一個學校操場跑一圈也就四百公尺,把它張開,乘上六,它就這麼長!十年前人們這樣子捕魚,現在因為魚獲太少了,變成一艘漁船上要放兩到三組流刺網。「東海岸至少目前仍有五十艘流刺網船,一出海撒網,密密麻麻。當鯨魚海豚上升至水面換氣時,儘管有回聲定位,理論上有能力避開,可遇到風浪大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被纏上。流刺網的特性是纏上了便無法掙脫,愈纏愈兇,最後鯨豚被淹死。」

2005年她透過漁民幫助,把標本帶回來做研究,那時也記錄每一艘漁船出海作業多久、帶回多少海豚,得到的結果是:每一艘漁船平均每晚帶回0.3隻海豚。「從十月分開始,東北季風吹起,進入旗魚季,一直到十二月底,花蓮海域大約死了一千五百隻海豚,成功海域還要再死掉兩千隻左右。我們平常在海邊急救擱淺的海豚,這些卻是每年十月不斷在海上發生的。」但此現象並非台灣獨有,各國皆有相似狀況。

「所以,我的問題是:一年死掉三千隻海豚,嚴不嚴重?假設我們的海域有三十萬隻,三千隻算嚴重嗎?好像只要生的回來就好,只是情感上很受傷。但,如果我們的海域只有三萬隻海豚,每年三千隻海豚死去,那就算是很嚴重了,等於是百分之十。」她頓了頓,點出核心:「那,我們海域有多少隻海豚?……沒有人知道。」唯有繼續透過PHOTO ID來累積數據,研究人員才能判定當前的狀態,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難道在數據出來以前,人們只能等待甚或放棄嗎?余欣怡強調:「這並不是教大家不要吃旗魚、不要吃什麼,而是捕捉旗魚有其他方式,當我們要購買的時候,應選擇非流刺網的漁獲。」比方說,向鏢旗魚的漁民購買,就比較理想。「我不是告訴大家今天開始要改成吃素,我自己就做不到,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對海洋友善的漁獲,一種顧慮到大家都能生存下來的生活方式。」永續海鮮的推動與執行,將能減少過度對海洋的消耗,也能照顧到依海維生的鯨豚與漁民朋友們。

保衛鯨豚,你也可以做得到:
減塑生活
每一次的消費都是改變世界的力量,請選擇友善海洋的漁獲
參與更多的鯨豚保育與海洋教育
中華鯨豚協會
成功海洋環境教室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每支氣瓶都有一個課題

【我的藤壺之志】每支氣瓶都有一個課題
文/栗光
 我和Sandy是大學同學,兩人都是轉學生,起初同組報告頗有相依為命之感,但後來的相處,全然就是愛了。有時候你和一個人很好,可沒法一起旅行;有時候你可以和那個人旅行,可沒法一起潛水。Sandy不然,我們能酒肉也能旅行和潛水。
 最棒的是,她也很會暈船,我們一起搭船的時候,會大聲歌唱蓋過其他人的嘔吐聲,或分享各種避暈偏方。我曾對她埋怨,自己不止一次聽信他人說不暈船的祕訣在於順應水流,因而更快開始吐、吐得更慘;她想了想,很有智慧地告訴我,「妳要順應它,但不要感受它。」後來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只要有暈眩前兆,我就會在心裡默念這句話,彷彿上師開示。
 有一年外國朋友想來台灣學潛水,剛好我也想再進修,便請Sandy推薦店家。她四處打聽,最後從國小同學Frank那問到了一間,我果真一試成主顧,並在幾個月後和Frank搭上了線,又多了一個聊潛水的朋友。
 有朋友聊潛水真的很開心,雖然網路上也有相關論壇能看能討論,但一來各種想法都有支持和反對方,很容易變成口水戰;二來是和自己程度差不多的夥伴討論,更有回到大學時代寫「共筆」的味道。在Moalboal,Sandy和我白天潛水、晚上檢討,隔天實際操練,兩人都覺得進步許多。
 和Frank談潛水又不太一樣,更多時候聚焦在「日常」,像是「沒下水時能做什麼運動,幫助自己到時表現得更好?」而看我在Moalboal興奮異常,他直言提醒:「如果旅行讓妳那麼快樂,或許要想一想,之前的生活是不是哪裡出了錯。」
 這樣一個分明也擅長心靈路線的人,卻在聽我轉述Sandy名言後,笑問她難道想當潛水界的Peter Su嗎?我猜Frank大概覺得我倆有點傻(他是個不會暈船的薄情男子),可我愈想愈覺得Sandy很適合往這條路發展。
 潛水的那幾天,每一支氣瓶,她都給自己一個「課題」。下潛不順利的氣瓶,教會她注意配重;穿越不了的海流,令她決心更努力重訓練肌肉;在水裡容易揚沙,那就想想怎麼提升中性浮力。Sandy面對潛水有一種兵來將擋的氣魄,遇見什麼,就克服什麼。
 循著她的思考脈絡,我也開始為自己找課題。相機瘋狂起霧的那支氣瓶,我因無法拍下美景而焦慮,明白了那個才叫作「錯過」;頻頻回首關注潛伴、無心海下風光的那支氣瓶,我了解「信任」的重要,必須信任我的夥伴,信任她可以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我;耗氣太快的那支氣瓶,殘壓幾乎沒有下降的潛導告訴我,「放輕鬆,像魚一樣活著。」
 「每支氣瓶都有一個課題。」
 Sandy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簡直想把它刻下來。無以回報,只好拿出珍藏的海綿;那是某位潛導給我的禮物,說沾點水擦在面鏡上就是天然防霧劑,效果奇佳。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海綿怎麼洗曬都很臭。
 「……它有股海的味道。」Sandy說。
 海的味道?我認知的海可不是這味道。「是死魚吧?」我一邊嗅聞,一邊塗抹面鏡。
 「嗯,其實我剛剛就是這麼想的。無論它效果多好,我都不想試,怕『面鏡太臭』變成等等那支氣瓶的主題。」
 會嗎?有沒有可能嗅覺疲勞?我試著把面鏡戴上……喔天啊,不行,好臭!
 Sandy果然很有潛力往心靈導師路線發展,她不只教會我每支氣瓶都有課題,還教我慎選課題。

2017年7月27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在時間近乎靜止的地方

【我的藤壺之志】在時間近乎靜止的地方
文/栗光
 和我一起回宿霧的旅伴有兩位,Sandy和Roye。其中Sandy在我畢業後也去了同一所語言學校,因各自展開不一樣的旅程,兩人閒來無事便特別喜歡聊同一地點的不同經驗。從機場到目的地Moalboal的潛水度假村,我們整整聊了三小時,而她一入住,第一個動作竟是「估算房間與海的距離」──不是因為她好愛海,想要親近,而是有著颱風天受困於島的恐怖體驗。
 「這個距離可以嗎?」我問。
 Sandy張望一番,「可能跟Camotes的差不多喔。」
 Camotes是距離宿霧兩個多小時船程的偏鄉小島,那年她和來自台日韓的學生一起到島上旅行,離開時遇上颱風,又碰上黑心代辦故意拖延時間,錯過了回市區的最後一班船,滯留了近一周。
 「剛開始我們認為頂多晚一天回去,沒當一回事,後來愈來愈不妙,客船持續停駛,信用卡不能刷,身上各國錢幣花光了,風雨太大無法到鎮上領錢……我們從每餐有酒有肉到只敢點幾碗白飯,但這還不是最糟的,糟的是颱風登陸後海水暴漲,原本的海景第一排成驚悚第一排,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海水,直往房裡灌,逼得我們輪流守夜。從早到晚,撲克牌從吹牛、大老二到心臟病,不知道玩了幾回。好不容易颱風走了,可以回去,哪知它去了宿霧,對岸港口全部關閉……」
 那回旅行決定得臨時,他們沒來得及向學校提出申請,加上想不到Camotes會訊號全無,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Sandy一度覺得完蛋了,媽媽要殺到菲律賓來找她了。「好在那是最後一個月,我媽習慣了訊號時有時無,可我到現在還沒敢讓家裡知道這件事……」
 我替她捏把冷汗,想起自己去Camotes也有特殊遭遇,不過美好多了。
 在國外旅行,首先要習慣的是度假村不一定都走奢華路線,好像只要有一塊地、不是獨棟飯店,無論房裡有無冷氣、熱水,皆能掛名度假村。而我在Camotes待的,又更像是借住朋友家,開門即能遇到嬉戲的孩子,到了下午,本是餐廳的地方湧入一大群人,大家挪開桌椅,變出社區活動中心,全村一同展開趣味競賽,歡唱KTV直到晚餐時段。
 我從海邊浮潛回來,愣愣望著眼前景象,不知道該進該退,立刻受到他們熱絡吆喝。今晚當遊客點餐太掃興,請享受活動免費的自助餐吧!那一晚,我第一次吃到著名的Lechon烤全豬。
 隔天一早要出海潛水,不巧潛店船隻借調出了問題,等待的時間裡,僅是第二次見面的潛導,忽滔滔不絕地和我說起了內心話,從他如何自另一個島來到這邊工作,談到近期生活心得。我聽著聽著,想起昨晚的事,覺得自己明明是個菱形,卻被很好地放入圓裡。這個島上好像沒有人注意到我是菱形,只有我自己還望著已融入圓裡的身體,想著原來菱形的模樣。
 後來他決定改岸潛,挑選的點是我至今潛過最可愛的點;沒有大型生物,但一區區海葵居住著一隻隻海葵魚,平淡中見滋味。更教我難忘的,是上岸後那泡影般的際遇。
 隨著上升,我和潛導來到淺灘,雙腳踏上沙地,頭探出水面。也就在此時,一群小朋友靠了過來,三三兩兩圍住我,羞怯地笑,伸出小小的手,牽住我,將我的手覆蓋於他們的額上。
 「這是?」我問。
 「……。」他們笑而不語,一個個輪流牽起了我的手,一次次重複動作。
 「啊,這裡很少有外國遊客,他們覺得很新鮮。」潛導回頭望見,淡淡解釋。
 這動作必然有什麼涵義,我想知道。向老師們追問,才曉得這是菲律賓極為傳統的問候方式,年幼的孩子以此向年長者請安,「也代表著他們非常喜歡妳。」我的老師Janine雙眼亮晶晶地向我說明。
 Camotes於是對我來說,成了時間近乎靜止的地方。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作家養生之道】放下男友 談場堂堂正正的戀愛

2017/07/22 14:48:23 聯合晚報 栗光


對於養生,我傾向簡單,把它視作輸入(養)與輸出(生)兩個部分。前者如飲食和睡眠,後者則為生活,涵蓋一切身心活動。能談前者的專家太多,我決定聊聊後者--這個領域的專家也很多,所以我走不科學派,講講自己的回春祕法。

借屍還魂談戀愛

如果仔細觀察過一尾魚從在海裡游到紅燒端上桌,會發現那魚活著時身上閃閃發光,散發著一種肉眼不可見卻又隱約見著了的光分子,但隨著空間的限制、死亡的到來,魚自生物變成死物。
而我觀察自己,發現有幾種狀態能像牠那樣隱隱發光,做喜歡的事、吃到好吃的東西、品味尋常的幸福……還有,戀愛。
戀愛不只讓人發光,更是連細胞都搭上了時光機,一顆顆奔回青春時代。唯一的問題,是我有男友,且在歷經漫長交往歲月,我亦逐漸自生物變死物。幸好愛情不退流行,仍充盈各式文本中,讓人得以三不五時借屍還魂。
通常最刻骨銘心的是小說,因為一頁一頁地讀,以致最後即便是好結局,也像分手談判,翻過了這一頁便得結束這一段情,借來的身體總是要還。為了避免這種痛苦,偶爾我會改看短篇漫畫,進入得快,抽身得早,頂多小痛。而時下最流行的「追劇」,不論是電影、影集或戲劇,我皆有心理障礙,深深挫折於那種男主角乍看真實存在,卻和自己有著坐火箭也追不上的距離,這幾年興致愈來愈小。(何況愛上的雖是戲中角色,往後卻要提防飾演者崩壞,他崩壞像我要負責似的,所有知道我愛過他的朋友都會傳新聞來。)還有一樣一般人少提起的,我深深糾葛其中--電玩,而且是單機電玩。
我的初戀發生在十三歲,化身穿越到異世界的女高中生,在七位男士幫忙下尋找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一邊是七位深具魅力的男性,一邊是水深火熱的高中生活,這麼不艱難的選擇想都不必想,我玩了七七四十九遍,和他們成為莫逆之交。由於實在太投入了,當三年後我真的長成女高中生,卻沒有被魔法陣召喚,不禁懷疑命運之輪哪裡轉錯了吧?我向宇宙下的訂單呢?
天地良心,妳會有報應的!
沒能在異世界展開魔法學習之旅,我頓失人生目標,渾渾噩噩地投入另一個遊戲,改當懷抱明星夢的少女,用三年時間挑戰素人晉升藝能天王……想也知道不可能,半數結局我不是駐唱歌手就是提前game over變流浪漢。人生起伏如此,唯有金手指能救,cheat按下去,錢和才華從天而降,過去因為條件太差沒辦法觸發的劇情、角色統統跑出來了,我開始跟業界人士戀愛,有了「我想公開但他不想」的困擾,紅得范冰冰也要喊我一聲姐。
技巧純熟後,挑戰純粹的戀愛遊戲,五位男主角初始便一字排開,沒有隱藏。乍看簡單,實則不然,因為多了三位程咬金女性友人,強迫我經營後宮甄嬛傳式的友情。在短短的遊戲時光裡,我疲於奔命地提升自己,還得兼顧她們的感受,稍有疏忽,立刻被霸凌:畫面一暗,班上流傳著我的壞話,所有角色好感度下降。
這還不是最氣人的。有一回我按部就班,遵照攻略指示操作,眼看就要收成了,在決定性的平安夜,本該邀請我共舞的男子,竟被女性友人下藥帶走!這是哪招?太憤怒了,再挑戰一次!
當男主角三度被人帶走,我崩潰地體認到我們之間肯定不是真愛,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你居然就這樣輸給了媚藥?我恨得把遊戲從硬碟裡抹殺殆盡,但那淫人夫婿的女人怎樣也忘不了──瑪琳,天地良心,妳會有報應的!
行筆至此,恍然發現後來真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接觸戀愛遊戲,玩的全是打打殺殺,大概是種彌補心態。

沒關係,
贖罪就是帶著羞恥感活下去

不過,打打殺殺的遊戲也有愛情線喔。在歐美強調高自由度的角色扮演遊戲裡,我成了灰袍守護者,日以繼夜地化解四面八方的難題,白天對抗惡魔,深夜傾聽夥伴煩惱。打著打著,聊著聊著,我與戰士Alistair自然而然有了情愫。一樣自然冒出來的,還有我的道貌岸然。由於遊戲中金錢來源有限,我曾在解救村民後對鎮長豪氣承諾:「什麼回報都不必!」轉身才發現自己根本超窮,連裝備都買不起,情急之下遂使用技能偷了鎮長的錢──即使我這麼可恥,Alistair還是對我很包容。
不幸的是,人很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好。遊戲下半場,我厭倦Alistair的死腦筋,感情淡了下來,轉而與刺客Zevran變得要好。彼時的我並沒有預料到,最後Alistair會在與大惡魔的戰役中堅決犧牲。「怎麼可能讓妳赴死?」他對我深情苦笑,縱身一躍。那天之後,我的腦海裡就沒有別人了(連真實世界裡的男友面孔都模糊了起來呢)。
好幾次我重新打開遊戲,換一個種族職業嘗試,卻每每在見到初登場的Alistair就淚流滿面──他活著,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他了。正因為是高自由度的遊戲,我清楚知道他的死亡自己脫不了干係。在戰役的前一夜我是可以阻止的,可我沒有,我不曉得代價會那麼大。
無知不能作為藉口,但無法宣洩的情感需要出口,我在電子信箱裡寫了一首詩給Alistair,存成草稿,永不刪除。每當點開信箱,便會想起自己的錯誤──除了做錯選擇導致Alistair死亡,也忘記自己根本不會寫詩,那首詩爛到一句也讀不下去。沒關係,贖罪就是帶著羞恥感活下去。
轉眼五年過去,這套遊戲接連出到第三代,我再次鼓起勇氣,安裝啟動。不出所料,Alistair出現在我面前,並以一國之君的身分驅趕我離開他的領土。我不怪他,這是平行時空。接著幾個老夥伴也一一登場,雖然戲分輕重不同,可情緒再度被撩撥。這場借屍還魂,戰友相見不相識,我很感傷,只能轉而珍惜當前夥伴。
對,我不能再犯錯了,要以夥伴的幸福為幸福。這一次,這一生,我只愛一個人。我把感情投注於法師Dorian身上(長得像Johnny Depp),就算他有時憤世嫉俗得讓人不耐,我也盡心盡力為他排憂解難。而Dorian亦回報我無數紓解疲勞的甜言蜜語。

心痛得不得了,
但沒忘記承諾

一天,我們撇下其他夥伴,單獨到村裡解決他與他父親的恩怨。兩人見了面,愈講愈激動,最後Dorian不顧父親制止,告訴我:「妳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鬧翻?為什麼我要離開家鄉?因為他不能接受我享受『男人的陪伴』!」我非常震驚,驚得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卻只能半張著口,癡呆地問:「什麼是『男人的陪伴』?」Dorian更憤怒了,把話全說開了,我腦袋轟地一片空白。
心痛得不得了,但沒忘記承諾,我含淚協助他取得父親認同,兩人達成初步和解。翌日,我去找他,掙扎了很久,澀澀地開口:「你騙了我……」Dorian神情懊悔又自責,臉上的陰影與窗外的陽光形成強烈對比,「啊,那些調情的話……」此刻的他是那麼教人心疼,手足無措地道歉。「妳是一位特別的女性,真的。如果換一種情況……總之,我很抱歉。」我一個字也沒能聽進去,只覺得不想當英雄了,這種世界毀滅算了。然而,到底一時半刻無法放手,只有假裝不在意,反過來說些違心的安慰話──果然好感度增加了。沒用的好感。
心碎,可還是沉迷在遊戲裡戀愛。最近一次接觸的,是手遊,這回我不必再學習魔法、上美姿美儀課、和壞心腸的女人交朋友,也不必穿上鎧甲讓魔物噴得滿臉血,只要做自己就好──鼓著小腹的自己。在那個世界裡,想和男主角桂城加深感情,要靠捲腹、深蹲、伏地挺身和練背肌來累積點數。點數夠了,新的情節才會開啟。
我記得其中一節的劇情是這樣的:社團指導老師籌備新舞台劇,慣例挑桂城當主角,而我這個戲劇部菜鳥,也意外分得露臉機會。來不及欣喜,老師便說我「夠福泰」,適合演「姨媽」。他們當然壓根不曉得我是圓是扁,但我心虛被嚇到了,毅然決然每晚捲腹、深蹲、伏地挺身以及練背肌。
愛對人果然很重要,這次我不再仰賴細胞時光機,我腳踏實地和桂城君學吃什麼東西不長肥肉,學抵抗零食與消夜的誘惑,我們手搭手一起做運動,看著體脂一點一點地從29%降到23%,看著體形一點一點地從29歲退到23歲。啊,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延伸閱讀】

文中提及的遊戲分別是《夢幻奇緣》、《明星志願2》、《耽美夢想》,以及《闇龍紀元:序章》、《闇龍紀元:異端審判》和《燃燒!》;如果你玩過,請千萬不要和我討論,哇不尬意share另一半的感覺。

【作者簡介】

栗光,一個沒有鴻鵠之志,只有藤壺之志的人。入戲體質,讀什麼看什麼玩什麼都很容易當真。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我的文法老師Jay

【我的藤壺之志】我的文法老師Jay
文/栗光
 Jay是我在宿霧念書時的英文文法老師,我倆一對一課程恰好是晚餐前的最後一堂課,我又餓又累,他卻活力四射。「從當老師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我要把學生當成自家孩子那樣認真地教!」Jay在我某次詢問其中祕訣時如此說道。
 這樣對教學充滿熱情的Jay,後來卻斷斷續續地缺課請假。幾次之後,Jay對我說:「真抱歉,家裡出了點狀況,明日起我必須請長假;如果妳要換老師,我百分之百理解。」
 沒有多問原因,我點點頭,開始和不同的代課老師上課,試著撐到那一天。
 在我們那所語言學校,一周有一次換老師的機會,代辦多持鼓勵態度,認為合則來,不合則去,學員在那大概就一至三個月的時間,當然要把握每一天、每一次的學習機會;不過,換老師也是件傷感情的事,老師們像是商品一樣被選擇,很多時候並不清楚學生這麼做的理由,也不曉得學生是否會向經理申訴什麼。
 彼時我和Jay稱不上有什麼師生情誼,但對他的熱情和文法功力印象深刻,幾經衡量,選擇等待。
 Jay回來時又驚又喜,他沒有說原因,可我猜我的留下或許讓他的薪資有了一點保障--Jay有四個小孩,雖然太太也在工作,卻是入不敷出。
 也是那一天後,他開始和我分享他與家人的相處。比方說,知道我喜歡海,便告訴我他父親是個漁夫,但他不會游泳,感到自卑。有時說著說著,連和太太的相處細節都向我傾吐。
 有次我告訴他上周去了某度假村,第一次見識到無邊際泳池,還吃到了櫻桃。「你知道嗎?據說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非常會接吻喔。」我玩笑地提起當時和日本女性友人瞎鬧的小遊戲,Jay卻一臉「真誠」地回應:「親愛的Leliana(我的英文名字),我『必須』告訴妳,我是個接吻高手。」呃?「看來妳並不相信,但這是『真的』!可惜我有太太,不能為妳示範。我第一次和我太太接吻時真的嚇壞了,我心想:天啊,她真不會接吻,我要幫幫她!」呃,老師,其實我沒有想知道這麼多……「哎呀,妳有一天會結婚,妳必須學習如何讓兩人的愛情火焰持續燃燒。妳太害羞了!不要害羞!快,快問我如何做到?」接著他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方法,也教了我很多單字。菲律賓人重視家庭,這一點我在Jay身上感受最深。
 回台灣後兩年,當初的語言學校從韓資變日資,接著倒閉,Jay轉而運用過去累積的學生人脈,經營起視訊教學。我和他上了幾次課,老實說通話品質不差,但效果絕無可能與面對面相提並論,然而我總是想到他那四個小孩,又想讓自己保有使用英語的習慣,儘量捧場。
 課上了二十堂左右,我倆都有點疲乏,他給的教材我不感興趣,我的反應也不如他的預期。於是,我提議:「告訴我你們的傳說好不好?」
 我和Jay的師生火焰終於再次燃燒。他告訴我關於樹靈Agta(阿塔)、鄉間惡魔Dila(蒂拉)、類吸血鬼的Manananggal(瑪囔嘎嘎)的故事,也沒忘記我愛海洋元素,說了女性人魚Serena(瑟琳娜)、男性人魚Siyokoy(袖口以)的事蹟。Jay認為Serena的原型或許來自歐美,可如今已相當有菲律賓色彩,比方說Serena不需要和壞女巫做悲情交易,自己就能用特殊的貝殼化為人形;不過,一旦有人打破貝殼,那人就會變成人魚,原來的人魚則永遠變成人類。「當Serena戴著貝殼上街,看起來完全就像一般人,妳甚至可能在百貨公司遇見她。」想知道眼前的是人魚還是人,只要對她潑一點海水即能獲得解答,人魚會在這時候顯現真身。「Serena只有女性,男性的人魚更接近海妖,叫Siyokoy。他們比較蠻橫,也不能藉由特殊貝殼化身為人。」
 那堂課之後,我就沒辦法捨棄「也許曾在宿霧的百貨公司遇見人魚而不自知」的念頭。甚至想像起那會是怎樣的人魚,而未來若有機會,我是否會對她潑一點海水,竊取她的貝殼?
 事隔一年,今年五月我與友人一塊回宿霧,和Jay碰面吃午餐。他的精神好多了,生活似乎因工作轉型而富裕起來,買了一輛車,主動提議餐後送我們回飯店。一上車,Jay出奇不意地噴了我們一身香水:「別害怕,這是我太太的香水,維多利亞的祕密。嗯,妳們現在聞起來都像我太太!」我笑了起來,如果一般人說這話,無疑是渣男在撩妹,但他是Jay,這是屬於他的神邏輯。
 在車上,Jay漫不經心地提起自己其實還沒有考到駕照,我們吃驚嚷著要下車,他卻笑著混過去,說兩天前去考,沒考過。為什麼?很難嗎?他笑得更大聲了,說宿霧考駕照有兩種語言可選,Tagalog(塔加洛語)和英語,他想前者是自己母語,當然要選母語啊,就這麼筆試;怎料,試卷上有一大堆交通專有名詞……
 「一堆全新的單字?」我問,想起自己和他上英文課時的感受。
 「對!真的很難啊!」
 Jay在當老師之前是做新聞的,一直對語言和文字很有自信,我除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實在沒有第二表情。
 「滿分是四十,及格是三十,我只考了二十六……我在幹什麼啊我,我明明是英文老師啊,我幹嘛選塔加洛語……」
 因為那是你的母語啊。
 與Jay告別前,他從包包裡拿出一串貝殼項鍊,戴在我身上。我看著胸前的長項鍊,哭笑不得。他不曉得我多努力才把上一條項鍊還給大海。「我不知道妳會喜歡什麼,希望妳喜歡這個。」
 我想我大概需要比上次更多的時間,才能消化完這一條項鍊,也實在沒有把握,到時能毅然決然拆了它還給大海。它是能戴出門的,它是飽含真實情感的,而我並不是不能向海暫借一條貝殼項鍊(倘若我真有這個需求,它會不會比塑膠製品好些?)。我只是好想好想大笑,想起前陣子火紅的韓劇《太陽的後裔》,男主角曾深情款款地告訴女主角,當地有一個浪漫傳說:「如果從海邊撿起石頭,就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裡;再回到這兒的人,會把石頭放回原處。」
 宿霧啊宿霧,你就是要我回來,一次又一次。

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泡水的土地有什麼好看的?少年偵探團讓「成龍村」棄置土地重新活過來


文:栗光(動物當代思潮團隊)

雲林縣口湖鄉是個怎樣的地方?這個問題也許我們的餐桌比我們清楚,因為逢年過節桌上的白蝦、文蛤、烏魚子大部分來自於此。

致力發展養殖業的口湖鄉成龍村,放眼望去是一池池魚塭,很難想像三十多年前這裡其實是一塊塊農田,直到民國七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的韋恩颱風來襲。韋恩不同於其他颱風從東部登陸,撞上中央山脈而弱化,它直接從濁水溪口進入,撲向沒有屏障的西海岸,沿海堤防潰堤,本來就有地層下陷問題的口湖鄉,這下田地全泡在海水與雨水裡,而且一泡就是一個月。

「一個颱風,兩次警報,三次登陸,四次轉向,民國七十五年的九月二十五日,口湖鄉依然泡在水裡,鹽分侵蝕,所有作物死去。農地不能再種植了,當地人很灰心,除了棄置沒有其他辦法。就這樣,泡水農田歷經多年,竟成了候鳥棲息地,每當東北季風開始,候鳥就來了。」觀樹教育基金會的成龍濕地三代班主任王昭湄說。


不能再繼續耕作,但養殖或許可行,當地居民開始轉職,嘗試新的產業。另一方面,部分土地於民國九十四年由農委會以「生態休耕」為名,提供補助。由於是「生態」休耕,農委會把這項職責轉交給林務局。幾年過去,環境議題興起,林務局進一步思考,這樣繼續補助下去是可行的嗎?以生態保育之名的休耕,真的對當地起了保育成效嗎?萬一有一天補助停了,民眾會選擇延續土地的生命,還是填起來作為他用?

「民國九十八年,受林務局委託,我們進入成龍村,想做點什麼。」第一個念頭是教育,帶領小朋友觀察環境,認識濕地。「那時常遇到阿公阿嬤反問:『那個有什麼好看?不就是泡水的土地?』可是我們持續地做,讓教案成為成龍國小的課程內容,也趁著傍晚去架設望遠鏡;那時候逆光最嚴重,可同時是垃圾車經過的時段,人們會走出家門,我們就可以趁此吸引居民,讓每個人都有機會透過望遠鏡看見濕地的美。」

轉眼七年,當初第一批參與的國小六年級學生(小偵探)已經進入大學一年級了,隨著他們的成長、觀樹教育基金會的持續陪伴,孩子們變成更有能力的「少年偵探」,在每周周末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分別認養不同的工作。有時是空間維護,有時是照顧菜園,當菜園有了收成,基金會便鼓勵孩子們把成果送給想要感謝的人,或是村裡需要照顧的老人家——韋恩的肆虐破壞了產業,也導致人口外移、獨居長者比例增加等新問題。

幸好,隨著孩子們站出來,大人們無法再置身事外,漸漸積極參與基金會的各項活動,比方說早先的「成龍濕地國際環境藝術節」,便是成功的例子。不僅讓當地居民有了新的角度看待自己的家鄉,更逐步形塑出成龍村及成龍溼地成為一環境學習場域的願景,而因為「解說教育的需求」產生,「我們已經開設工作坊,希望未來讓『環境解說』成為當地居民的收入之一。」

雪球愈滾愈大,社區發展協會開始思考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在基金會協助下展開更積極的行動,透過不同方法把人力拉出來。「社區廚房特別吸引新住民。有趣的是,如果你跟他們說做完要自己吃,他們不會來,但如果你告訴他們做完要分送給村裡的老人家,他們就願意挺身而出。」

「但藝術節和生態觀察,這些都無法解決地層下陷等問題。」王昭湄很清楚,只有產業改變,一切才有希望。「我不敢說解決,但或許可以減緩。」

五年前他們租了一個池子,透過參與魚塭養殖取得當地人信賴。「只有自己動手去做,遇到有人抱怨濕地的保育使得鳥來魚塭爭食,謠言才能不攻自破。」她與夥伴們注意到,當魚塭一切正常、溶氧量足夠時,鳥並不會出現。「鳥也是想要方便取得食物,所以只有當魚塭出問題,魚蝦都為了呼吸空氣浮在表面,鳥才會出現。換句話說,鳥的出現其實是在告訴你池子出問題了,要趕快處理。」

此外,基金會也在向各方養殖達人請教後,決定將租來的長型魚塭隔成三個近正方形的池子,天天做水質紀錄。這麼做的理由,是注意到成龍村的魚塭多是長條型的,且當地居民節省,整個魚塭只放一台水車,並時常為節電捨不得開,他們推測這也許影響了水的含氧量,造成產量始終無法有所突破。「而考量到養殖業和農業在進排水部分很像,如同農業會擔心上游放了農藥,經水流入我這做有機栽種的土裡,養殖也一樣,一個池子生病、排出病死蝦,病毒便會經過灌溉溝渠進到其他魚塭,交叉感染,問題變大。所以我們第一個池子就是『放下』,用來養水,確定水沒問題了,才進到第二個池子。」

這些都還在實驗中,但王昭湄已經有些收穫,「當阿公阿嬤抱怨上游水不好,影響到下游的養殖,這些說法都是真的。不要覺得你住在山上,與海無關,其實每到下雨天,化肥、農藥都會透過雨水流入下游,而養殖業引進了這些水,不是養不出來,就是養出來的魚貨被你吃進去,這一切都是息息相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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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的消費都在形塑我們的世界,請選擇友善土地的產品。

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心上的貝殼項鍊

【我的藤壺之志】 心上的貝殼項鍊
文/栗光
 我的抽屜裡有個夾鏈袋,放著一條貝殼項鍊,和一個更小的夾鏈袋,裡頭盛裝零散的小貝殼。
 我不常打開抽屜,亦不常拿出這個小袋凝視,彷若輕易這麼做,就會被貝殼的螺紋給吸收,掉入一層一層的高塔中。它們其實都是良善的東西,並無惡意,但我總是在對視的時候,想起自己對海還不夠忠誠的地方。
 項鍊的來源很簡單,是那一年旅居宿霧的時候,和友人心血來潮到Badian度假村住宿一晚獲得的。那是個挺高級的度假村,但事前我們並不清楚,直到他們派快艇來接人,一抵達就送上花環,派船送我們去另一個小島浮潛,再讓我們於月光下、白沙上,享受一頓有現場演奏豎琴的法式晚餐。搭快艇離去時,工作人員在碼頭歌唱,給了我們一人一條貝殼項鍊。
 我很膚淺,一下子就被這些影劇裡才有的橋段給唬住了,呆愣愣、喜孜孜地留下那一條項鍊,以為這樣自己就擁有了再次回去的鑰匙。我從來沒有被那樣慎重地對待過,彼時亦不清楚這些東西必然建立在某種剝奪上。
 後來的日子,我一方面覺得貝殼應該要還給大海,一方面又忍不住端詳起來。它沒有什麼特別花俏的工藝,可也非由細小貝殼一口氣貫穿,而是以扇貝作為墜子,並在接近墜子處做了一點巧思。扇貝上,一面印了度假村的圖案,一面用筆寫下:「謝謝妳在這裡度過假期,希望我們很快會再相見。」不得不說,這小小的舉動確實讓人心裡舒服。
 我於是貪婪,試圖說服自己沒有真的盜竊海洋。
 沒想到,我的猶豫卻先影響了同行友人N。她很爽快地拆解了項鍊,只留下扇貝當作紀念,其餘交託我還給大海。要離開宿霧前的最後一次潛水行,我把貝殼帶著,可不知有心還是無意,竟忘得一乾二淨,導致兩串貝殼項鍊的重量跟著我回台灣,從此掛在心上。
 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想通,那是一條絕無可能外出佩戴的項鍊,當作紀念品留著也不過遙想不可復得的美好。它從來就不是鑰匙,錢才是那桃花源的鑰匙。
 那一晚,我細細拆解貝殼項鍊,它的工比預期的還要扎實,很多時候需要借用利器、需要一點蠻力。終於,裡頭的釣魚線斷成一節一節的,我小心不讓它混入袋中。要還給海的,必須乾乾淨淨。
 然而,拆解到最後,我看著細細碎碎的魚線,忽然懊悔起來:若最初沒有接受,這些釣魚線就不必枉費了它們的一生,成為一件待處理的廢物、一個被浪費的資源。這雖然是很小的事,但更是一件原本可以不必發生的事;當我多消耗了什麼,在世界的某一處,也許是魚也許是人,能夠分得的必然減少,不用太具體,也許就是一滴乾淨的水資源。
 我深深吸一口氣,讓反省告一段落,把那一袋貝殼放進行李裡──我即將再度前往宿霧,雖然曾經做錯,但還有機會道歉。

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魔門一刻

【我的藤壺之志】 魔門一刻
文/栗光
 受到朋友邀請,上個月我以「動物當代思潮團隊」成員身分寫了一篇演講整理稿。講者是黑潮文教基金會的解說員,在短短三十分鐘的分享裡,提到許多有趣經驗,而最吸引我的,是「接近海洋的多元方式」。
 這真是個好提醒,若不想千篇一律吃海產、踩踩沙、泡泡水,想要接近海洋,還有什麼好方法?
 考慮到每個人水性、熱情、荷包狀態不一,我通常優先推薦潮間帶:只要一點點車資,把握退潮時機點,在水淺至膝蓋處,即使是入門者也能有驚喜收穫。愛上潮間帶之前,我多是參加離島的探索活動。等累積了一點點經驗,開始尋找離台北近的點,跳上火車,轉租腳踏車,沿著自行車道走,看到合適的海岸便捲起褲管進行搜索。這樣的玩法考驗體力,但有趣的地方也在這,沿途會經過各種不同的風景。
 最迷幻的體驗,是穿過全長兩千多公尺、撥放著〈丟丟銅仔〉的隧道。騎著騎著,人彷彿被神祕力量引導,有種等等就要回到上一個世紀,幹一場轟轟烈烈、改變世界大事的錯覺。
 後來陸陸續續有朋友加入,有朋友會開車也有車可開,那自然沒道理拒絕被載的幸福,當作是保留體力等待發揮,屆時最好連美人魚都一起找出來。若朋友騎車,機動性強,雖然要忍受風吹日曬雨淋,但可以走的路線更多。我尤其喜歡其中一條山路,能格外感受到風的味道因地形、植栽、氣溫而改變;偶爾還能看見濕漉漉的柏油路,因倒映天空而閃現非常魅惑卻也高雅的藍。更重要的,不免俗的,路程中有一間極美味的香腸攤。
 想不起來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從趕著出發來不及吃早午餐、不得不吃香腸充飢,變成了習慣空腹,僅用一根香腸的熱量進行我們的探索。它像是一種獎勵,甚至是儀式,我們在心裡虔誠燃燒一炷香,期待在香燒盡之前有所收穫。
 神真的很大方,我沒有一次空手而歸,收到的禮物更是不曾重複,驚喜連連。最近一次的大禮直接來自天上:回家的路上,我們撞見了一隻猛禽,棲息於電線桿上。機不可失,我急急忙忙跑向他,伸著脖子仰望。那熱情騷動了他,一瞬間,鷹低頭了,我倆目光交會──我在那「魔門」(moment)失了神,全然被他屬於鷹的、野的、我未曾見過的眼神馴服。那個當下,他是探索者,我是海兔。
 接近海洋確實有很多種方式。
 我想起那天講師特別提到黑潮有個活動,會帶領學員先去蘇花古道,翌日再出海至清水斷崖,並請大家閉眼感受兩個場域的聲音與氣味──參與的人都注意到了,山海交界之處,聲音與氣味其實相似;海洋不遠,海洋與陸地連結在一起。
 那日我看著鷹展翅離去,深深體會他的領空從來不侷限於一處。我們生活在這,所有事物都是連在一起的。

2017年5月26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 真失禮,人家才沒有死掉呢!

【我的藤壺之志】 真失禮,人家才沒有死掉呢!
文/栗光
 講到企鵝與海獅,還有一個故事可說。那是我學會潛水之前,和姊姊、姊夫、媽媽一塊去紐西蘭自助旅行的事。
 第十一天,半個月的旅程進入尾聲,我們前往Sandfly Bay看黃眼企鵝。觀景台的位置相當隱密,必須先越過陡峭到要四肢爬行的沙丘,才能抵達觀察小木屋。雖然抵達和離開皆頗為費力,但攀爬中不得不慢的步調,讓人細細欣賞起沙丘的光影變化,以及那近乎荒漠卻又鄰近大洋的特殊景觀。
 一樣很特殊的,還有平坦沙地上的海獅。牠們倒在那,任憑周遭蒼蠅停駐。我靠近其中一隻,牠很輕地動了動。「死掉了嗎?」「就算沒有死掉,也奄奄一息了吧?」「為什麼會這樣?這是正常的嗎?」四個不熟悉海獅的人,怎麼討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有繼續往前走。
 沒幾步,又是兩隻小海獅倒在沙地上。我心想,紐西蘭真不可思議,像海獅這樣的動物隨便死在路邊也無人問津,彷彿稀鬆平常。
 抵達觀察木屋十來分鐘後,姊姊首先發現白浪裡上下沉浮的不明物。隨不明物順利上岸,輪廓逐漸清晰,主角黃眼企鵝登場。第一隻抵達的企鵝跳上最近的岩石,似在觀察或等待著誰,放慢了腳步;不久,另一隻企鵝也來到岩石區。此後好幾分鐘牠們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又過了一陣子,才下定決心往山丘上走去。
 對,沒看錯,企鵝是從海裡出現,「登山」回家的。眼前的景象和過去的認知實在差異太大,強烈的違和感衝上腦門。可是,說「違和」,野外的企鵝到底應該住在怎樣的環境裡呢?我從來沒想過這問題,腦海能浮現的只有各式極地造型的展覽館,與居山臨海的企鵝相差十萬八千里。更教人吃驚的,是眼前的小傢伙竟然「跳」著登山!明明是圓滾滾的企鵝啊,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
 牠們的每一步,都有我在遠方的倒抽一口氣。不過對黃眼企鵝來說,這不算挑戰,真正帶給牠們生存威脅的,仍是棲地受到破壞、貓狗等動物的入侵。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到隱密的地方觀察牠們:唯有確定四周沒有陌生身影與聲音,企鵝才會從海裡現身;反之,遊客持續且過分的打擾,不僅會讓牠們在家中等待的小孩挨餓,也會逼得牠們最終選擇長久離開。
 隨著黃眼企鵝平安返家,我們也準備踏上回程,恰好此時現場有兩位保育人員,姊姊便順口請教他們海獅的狀況。幾回問答後,終於搞清楚那種倒地不起的狀態,一般稱為「睡覺」。
 丟臉的在後頭。當我們再度辛苦越過沙丘,赫然發現入口處就有說明牌,清清楚楚地解釋這群海獅的來龍去脈。「難怪我問他們為什麼海獅死在沙灘上,他們一臉莫名其妙!」姊姊尷尬地大喊。
 呃,沒辦法,人看到異國文字就會想忽視,特別是風景區的告示,連中文的都不一定細讀呢。
 究竟這群海獅有什麼故事,且讓受到教訓、好好讀了至少三遍的我來說明:如今相當稀有的紐西蘭海獅,其實曾廣泛地生活在紐國海岸,直到兩百年前的獵殺活動導致牠們近乎滅絕,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回到這裡繁殖。若遊客在沙灘上碰到正在活動的牠們,請保持二十大步距離,安靜離開;若碰到在睡覺的海獅,則保持十大步距離。另外,海獅媽媽可能會出海捕魚幾日,遇到被留在沙灘上的小海獅,請千萬不要騷擾牠們。
 好險好險,差點就回台亂為海獅發訃聞了。

2017年5月12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如果是為了遇見你

【我的藤壺之志】如果是為了遇見你
文/栗光
前幾年朋友分析我的「人類圖」,說我是個會不斷追尋意義與方向的人,仔細想想,好像真是如此。從澳洲回來後,我三不五時問S:「你覺得澳洲帶給你的是什麼?」他曾在南半球最頂級俱樂部任職,故回答我:「大概是發現自己確實可以在國外混口飯吃吧。」同樣的問題我也問自己,雖然兩人同時間去澳洲,但些許際遇差異,讓我的心得與他完全相反。那段日子不是黑歷史也是灰歷史,每當想要攤開檢視,總免不了撕裂傷口沾黏之處,疼痛異常。
 
然而我仍想追尋意義,認定苦難背後都有理由;唯有找到心滿意足的答案,才算「渡過」。
灰是黑與白的混合,渡過的渡是水字邊,我想起在沒那麼憂愁的日子裡,同事Ray會在下班後到各港口釣魚,順道載我們兜風。Port Albert、Port Franklin、Port Welshpool,這些圍繞著巴斯海峽的港,對不釣魚的我們來說大同小異,唯獨最後一個Port Welshpool因為有「游俠」,顯得與眾不同。
Ray帶我們去的時候什麼也沒預告,等他釣著釣著,魚上鉤了,正要收竿,游俠便驀地出場,一個漂亮的閃身,把Ray鉤上的魚給叼走了--誰教牠是隻海獅。
在這一帶,海獅不算常見動物,根據Ray的說法,游俠是落單的,而且從牠身上癒合的傷痕與標記看來,曾與人類打過交道。也許是這樣,游俠不怕人,而且會以一種近似貓狗的態度親近人。牠睜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一邊吃掉別人鉤上的魚與魚餌,一邊巴望更多來自陸地的友善。
通常陪釣魚的,樂得找機會討牠歡心;正在釣魚的,有些默不作聲,有些面帶無奈,有些出手教訓牠--幸好這種人很少,他們大概也知道這麼做有風險,竿子一揮,其他人都在瞪他們。
澳洲海邊能看見的不只有海獅,還有世上體形最小的企鵝。
距離墨爾本約兩小時車程的菲利浦島(Philips Island),設有小藍企鵝保護區,藉著門票、深度體驗、周邊商品等收入維持保育工作。很多人認識這裡,是因為一群穿毛衣的小企鵝:2001年,菲利浦島周邊發生油汙事件,影響了至少四百三十八隻企鵝,令牠們的毛髮糾結成一塊塊,不僅失去保暖作用、變得笨重、降低獵食成功率,更讓牠們在理毛時誤食──只要10 cent大小的油汙就可能殺死一隻企鵝。為此,機構發起了「為大自然編織」(Knits for Nature)活動,招募志工做保暖且阻隔油汙的毛衣給小企鵝穿,也吸引人們對議題的關注。他們成功了,上千名志工響應,最後百分之九十七的企鵝順利回到野外。
一樣出名的,還有此處的「企鵝大遊行」。園區每日倒數企鵝回巢時間,讓遊客可以透過官網、App得到第一手消息,提前至觀景木棧道上守候。當一個個小毛頭自白浪中現身,咕咚咕咚地走過我左右,傻里傻氣地張望,徐徐走回山上小窩,我真的差點「獸性大發」,好幾次右手捏左手,左手掐右手,方抑制住用力抱緊、塞入包包帶回家的衝動。
我滿懷感動地把參觀經驗告訴Ray,他卻笑我捨近求遠,揭露離市中心約半小時車程的聖科達(St Kilda)就有免費小企鵝可看。於是,我又選了一天休假去找企鵝。
不同於菲利浦島上有攝影限制,聖科達的小企鵝愛怎麼拍就怎麼拍,只是大家都很體恤牠們,主動關閉閃光燈;即便期間有一名大叔不小心開了閃光,也立刻被他女兒提醒。能拍照留念、在貌似更自然的環境下遇見小企鵝,教人對聖科達充滿好感;不過,保護區之所以有限制,也是因為過去部分遊客以「聽不懂英語」為由,堅持用閃光燈拍照,遂演變成全面禁止攝影。雖然不允許拍照,可是現場適度打光、對軟硬體設備的經營、保育理念的宣導等,這些又都是聖科達難以比擬的。
也許,相較小企鵝被迫跳入燃油外洩的海灣,所有我經歷且視為不堪的,不過是自找的。再說,若把時間拉得更長,現在追尋不到的意義和價值終有一天自會顯現。若此時一定要一個安身立命的答案,那就把自己安放在「為了遇見牠們」吧。

2017年4月28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在澳洲看海的日子

【我的藤壺之志】在澳洲看海的日子
文/栗光
我在菲律賓念書時愛上了海,待了近三個月後返台,前往澳洲打工旅行。抵達澳洲後為滿足申請二簽的條件,第一站就去偏鄉的奶粉工廠工作。
 
奶粉工廠坐落在不到百人的小鎮,老闆是個中國人,旗下員工有中國人也有當地人,我們幾個台灣打工仔的待遇雖比法定時薪低一些,但與中國員工一樣包吃住,且又比宿舍在廠區內的他們好一些,是住外頭,不用夜夜無條件加班,還和當地人一樣享有上下午各一次的break。
有一回工廠臨時停工,我和S閒來沒事,便問同事Mario附近有沒有海?Mario說有,向我再三保證步行可達,最多十來分鐘。我和S踏上了旅程。
一走走了一個多小時。
從天亮走到天黑,還得再花一個多小時走回工廠,終於勉強趕上晚飯時間。究竟那天看到的海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洗去了我的疲勞與悲傷,一點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那路是碎石子鋪的,非常難走,但我們一路上默念著Mario的十來分鐘,就怕海在眼前,我們卻提前打道回府。
等和Mario更熟一點,或說跟所有當地人都熟了後,我才知道這群外國佬是不太走路的,地廣人稀的澳洲偏鄉,車隨地可停,最遠不過走到對街餐廳。他們的「走路X分鐘」,完全不能當憑據。
奶粉工廠後來因為沒通過衛生檢查被勒令停業,復工之日遙遙無期,我和S於是先去市區謀生,鎖定號稱墨爾本最美沙灘的弗蘭克斯頓。我們對那的印象極好,曾在休假時兩人手牽手於沙灘漫步。因為沙上的足跡是那麼明確,以至於我一時產生錯覺,認為自己得到了徵兆,能把未來難題交託給這片弗蘭克斯頓之海。
事實是,自那時起我們開始更坎坷的打工生活。澳洲的大眾運輸系統沒有台灣方便,我們每天摸黑出門,摸黑回家,上坡下坡,走三十多分鐘方能抵達車站;車站後面就是當初留住我們的海,但我們已沒有翻過那堵牆的氣力。不到兩周的時間,我完全忘記牆後的風景。如果日子還有一點空閒,那也是用來問自己是不是做錯選擇。
我們日日夜夜走著向著海的路,卻再也沒有看過海。
最後一次去看它,是為了離開。
海當然還是一樣的,不管與第一次遇到的它相比,或是與菲律賓那個充滿生機的大海相比。經濟、環境、心境不同了,它的璀璨粼光變成了冷酷。它獨自閃耀,對其他生命的苦難毫不在乎。
我在那一刻很深很深地認知到,海是無情的,那種無情如水母毒吻,即使是三年後的現在,仍不時在夜裡螫傷我;但那無情也是空洞的,正因為空洞,所以既能容納生命,也能將所有寄託吞沒。海就是海。

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八腳威利

【我的藤壺之志】 八腳威利
文/栗光
 《Where’s Wally?》(威利在哪裡?)是由Martin Handford所創作的系列書籍,書裡有個名為Wally的主角,總藏身在人山人海中,而讀者的目標就是找出他。看似再平凡不過的尋寶遊戲,卻很讓人上癮,那感覺與潮間帶十分相像:你知道有東西在那,但不知道具體在哪,可是你願意相信自己找得到!我和S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奔往潮間帶,體驗「最新出版的《Where’s Wally?》」。
 不同於書中的Wally老穿著紅白條紋上衣、戴著一個絨球帽與一副眼鏡,潮間帶的Wally可能是任何我們之前不曾發現過的生物;但就如同每次發現的Wally都是一臉從容、早就注視著讀者那般,潮間帶的生物也有相似淡定,一點也不受到我的驚呼影響,進行的進食,打盹的打盹。
 通常發現Wally的是S,我們被海神「開眼」後,他連續兩回發現了較為罕見的眼點枝鰓海蛞蝓、福斯卡側鰓海蛞蝓。我心裡有點怨懟,覺得海神獨獨厚愛他,自己分到的不是已知的海兔迷你版(雖然也很可愛),就是沒那麼華麗霸氣、體形嬌小的美麗科海蛞蝓(頭長的有點像我家的吸塵器)。縱使S的發現也代表著我的收穫,但總是當第一個發現的人比較驚喜(也比較有面子)。
 於是我一個人愈走愈遠,趁著四下無人、浪濤聲掩蓋,開始一種結合碎念、山歌與咒語般的反覆吟詠,對大海說出我心底的盼望,「請賜給我一點什麼吧,拜託拜託。」並且不忘撿起漂流的塑膠袋,時時把能力所及的垃圾一併收拾帶走。
 這麼偽善的作法有點羞恥,但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表現誠意。我繼續唱著我的碎念咒語,漫無目的走在礁石上,極為迷信地想:如果海神沒為我點亮那個命中注定的生物,說真的,大海茫茫,哪有可能看見具保護色又存心躲藏的Wally呢?事在神為啊。
 我走跳著,站上一個較高的灰色大石,環顧四周,希望出現神祕感應。
 結果啥也沒有。
 正欲箭步跳到另一塊石頭,腳下猛然騷動,似有生物要往上攀爬,未料碰到我。那生物有點大,莫非是超大超大隻的海蛞蝓?天啊,我在心裡激動得手足無措。待俯下身、鎮定下來,水面也終於靜止,我看見一個手掌大的東西躲藏在石縫中。
 跳上對面的礁岩,細細再看一次──非同小可!是隻章魚啊!來人啊!是章魚!
 我想扯著嗓門叫S來,但抬頭首先看見的是一群釣客、一群採集海藻的人。不曉得是敵是友,絕不能給人機會把章魚捉走!我拍了數張照片,怕章魚跑走,然後感覺緩過神來,記好位置,賊兮兮地把S帶來。任憑你有千萬隻海蛞蝓,海神賜我一隻章魚也是待我不薄了。
 這天以前,我恰好瀏覽過一些關於章魚的資料,像牠們如何瞬間變色,以及根據國外的章魚研究中心指出,牠們有著非常出色的學習能力,中心每天請漁夫捕捉一隻野生章魚,再請實驗室章魚向野生章魚示範如何開蓋取得食物,野生章魚一次就學會了!
 而我面前的章魚也不是省油燈,隔著水面看是紅色,手伸下去拍照的瞬間變成了藍白色,隨著相機的離開再度恢復成紅色。因為不敢置信,我大概整整拍了五分鐘,上上下下,固執地認為是光線問題。S看不下去,「就是變色啊,妳上網看,牠們變色本來就快。」我知道很快,但我從來沒有機會親眼見到那麼不可思議的事;就像穿越劇的古人來到現代,總要把電視機前後檢查數次才相信裡面沒人,我也想仔細確認。
 章魚大概也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人前前後後拍了牠十分鐘,究竟要做什麼?於是當我把相機放置在石縫前一段距離,開啟錄影時,牠竟一反先前的謹慎,伸出了其中一隻手,往相機捲去。
 章魚不大,最多兩個手掌,但我還是很恐慌,不曉得牠是否會把整台相機捲走,不再歸還。一時沒想清楚,決定介入,把相機取回……我後悔死了,給牠玩一下會怎樣?章魚會對相機做什麼,遠比相機重要多了。相機餓個幾天肚子再買就有,看著章魚把玩相機的機會只怕此生難再有。
 拿回相機後,章魚似也敏感地察覺我不夠信賴牠,默契消散,往石縫裡去,手不再伸出來。我自討沒趣,又擔心兩人在同個地方站太久引人注意,便和S轉向他處。
 相隔兩周和三周後,我又去了同個潮間帶兩次,但沒有再遇見章魚Wally了。不過,章魚Wally啟發我兩件事:第一,活著的章魚帶給我的快樂遠勝章魚燒,我決心從此不吃章魚;第二,借用Wally那種尋寶的快樂,之後有機會對多人分享時,我不只播放清楚的生物照片,也嘗試放一些考驗眼力的,把探索的樂趣帶到現場,而效果出奇得好。
 希望半師半友的章魚Wally,如今還在海裡優游。

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幸福紀念日】烏龍美食記



【幸福紀念日】烏龍美食記
栗光

上:心口上的料理

「這還要問?不然怎麼辦?妳第一次來啊?」一連串牢騷來自一位大叔。
晚上五點半,S提議去吃○○餡餅粥。抵達時不到六點,人已經滿得溢出來了。排隊的多是老客人,內用外帶無須指揮,各自在小小的店門口成兩列。比我們稍晚到的一對中年夫婦停了車,太太入店問明了還有三桌客人在等,回頭跟先生確認。「就排啊。」大叔雖然口頭只說了三個字,但語氣暗藏一串牢騷。
然而我忍不住在心裡附和他。真的,人生什麼時候都可以三思,唯獨在這間店裡不行。排隊不行,點餐更不行,一想什麼都沒了。上回和S來,怕胖,我邊吃炒貓耳朵,邊想要不要外帶芝麻甜餅。「芝麻甜餅一份!」旁邊客人早一步喊出我的心聲。但更快的是老闆娘的回應:「沒了!」毫不留情打斷兩桌客人的美夢。我懊悔不已,腦裡生出一個容嬤嬤,逼我跪下、緊掐我大腿狠罵:「我教妳減肥!我教妳減肥!」
需要這麼激動嗎?可能需要,○○餡餅粥店小位少,客人多卻沒得預約,每次動念到坐定、吃飽,都考驗福分。多年來,他們不曾為外在褒貶改變作法,也不因現代人工時長而更動營業時間,玻璃窗上寫著晚上七點半收攤就是七點半。多數時候根本七點就賣得差不多了,那半個小時應是店家預留洗鍋碗瓢盆的時間吧。
由於每次都吃得驚險,彷彿眼前就是人生最後一盤,這些年吃著吃著,我和S竟吃得有點性格扭曲了,開始會在經過店門口時,不論有無用餐需求,皆內心劇場大爆發,想像七點二十分抵達的自己,淪落到只剩半碗洗碗水——當然這只是想像,真實世界裡的老闆娘完全不是這樣的人。有次S點了小米粥,粥端來了,老闆娘說不收錢,因為只剩半碗。我瞄了一眼,哪裡是半碗?在其他餐館只會被當作剛好少一瓢。頻頻造訪,想來與她這樣的性格也有關。
我和S還十分享受老闆娘大嗓門的吆喝,覺得那也是菜肴裡的一味,給她喊到的菜都有麵神的祝福,一個個音節都化為亮光光的麵糰等著下鍋。我們尤愛餐後跟老闆娘說這裡的菜真是一流,而她全然無表情的面容。也是,這若不是一流,絕對是客人的舌頭太三流。老闆娘做生意和他們家的麵食一模一樣,扎實又有勁,絕不含糊,也不用討好。
不用討好的滋味,說穿了或許不過是「家常」兩字。然而,說家常,這些菜在家裡絕對吃不到;說非家常,一入口,又覺得那分明是家才有的味。得變個方法,從舌尖探到心尖,細觀脈絡。
我和S不是在交往後才發現這間店的,是在認識的好幾年前,分別住過那一帶、與家人一起吃過,又分別在成長過程中搬家,最後在交往後的某天,不約而同回憶起○○餡餅粥,意外發現它在彼此心上都有位置。我想起從前讀過的料理漫畫,說所謂的好料理,有時在「料」,有時在「理」,但○○餡餅粥給我的,卻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美味:歲月剪不斷這前前後後應有二十年的滋味,它不曾過多一匙鹽巴少半匙糖;要想歸類分析這滋味,又總是一入口,心裡便滿盈了貓耳朵的好,不得餘裕,只能待到齒頰留香的一刻。然而,真到那時,卻是更加捨不得思考。
七點十五分,S載著我經過店門口,只剩廚房裡的燈還亮著。
「剩下洗碗水,你要不要?」我問。
「這還要問?不然怎麼辦?妳第一次來啊?」十年後失智的他可能會這麼吼我。
洗碗水能不能喝都搞不清楚了,但還記著在○○餡餅粥排隊點餐均不可猶豫。


下:心有餘悸的料理

一樣是老店,有些遭遇差很多,比方說不聲不響消失的●日式定食。
直到現在,每次經過曾有●的地段,我都忍不住想,它之所以撐那麼久,就是為了讓我至少去吃一次吧,不然怎麼吃完沒多久就歇業了?若說人與人的緣分是十年修得同船渡,我和●大概是修了五年,所以五年之後,實在想不到吃什麼的某日,我和S決定試試。
怎料它是個火坑。(S說它更像是●坑,但我不能告訴你。)
也不能說怎料,像這樣的火坑店,多半在踏進店裡的時候,就會隱約感受到異樣氛圍。倒不見得是看到了過分磨損的餐具、摸到油垢滿布的黏膩餐桌,也不是嗅到五味雜陳後再雜陳的氣味、嘗到焦苦又甜鹹難辨的滋味;它單單就是,即使是一名正滑著手機、與世隔絕的智人,也會瞬間被喚醒生物本能,不明所以地抬頭,在演化史上一路退回到南方古猿,看向遠方山頭風雨欲來、火山噴發。
興許是看呆了,又或是在等待重新進化,猶豫於打或逃的瞬間,員工趁隙送上了菜單,這下只有戰鬥一途。大不了等等腸胃炎。
S的餐點是豬排定食,我的是生魚片。我們各有盤算,也都打錯算盤。他想的是,這東西好歹是用炸的,難吃有其極限;我想的是這東西好歹不用料理,只要忠實呈現食材原味即可。現在想想,我實在太天真了,S的豬排最慘不過嘗起來像炸肉片,生魚片滑入喉頭的濕涼,卻形同一次非禮:眼前忽來一名暴露狂,一路把我追進了死巷,在一番言語及動作猥褻後,竟還想把我也打扮成暴露狂,手把手教我那些本領──我趕緊配著味噌湯給吞下去。味噌湯淡了點,倒是不壞。壞的是味噌湯以外的全部。小菜有冰箱味,茶碗蒸是水波蛋加小塊火鍋料……更糟糕的是,熱湯下肚來不及暖住生魚片,教胃液當場成了那暴露狂的度假村無邊際泳池,飄飄蕩蕩。
想哭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問S要不要交換吃。S瞪大眼睛,搖頭,各人造業各人擔。我眼眶又紅了,覺得不能對不起已經死去的魚,縱使牠不知怎地在廚師的黑魔法下變成了暴露狂,終究是一條性命。我為魚的命運而哭,也為自己將被這盤暴露生魚片次次凌辱口腔、咽喉、食道、胃,在黏膜上留下紀錄而哭。
儘管痛苦又煎熬,我們還是吃完了帶著濃濃不潔感的定食。神祕的事情也隨之發生。先是生理的,然後是心理的。
「我沒拉肚子,但感覺心裡拉了。」回家後,我打電話給S。
「是嗎?」我聽見他冷笑,接著說:「我也沒拉,但感覺有人在我心裡拉了。」
掛上電話,我腦海浮現一句日本俗諺:「百年の恋も冷める(百年的戀情也都冷卻)。」有了分手的心理準備。我不怪他,觸景傷情也傷胃。
然而,人生似乎更傾向應驗「凡是沒有打倒你的,都將讓你變得更強大」,我和S雖然花了點時間,還是振作了起來,繼續約會、吃飯。
在付出整個消化系統後,我們終於了悟,平凡無可說的吃食必須被讚美,難吃但不隨意凌辱心靈的餐點應被包容,而幸福得足以紀念的一日,並不專屬於一碗完整的小米粥或一份成功外帶的芝麻甜餅,是你和一個人一起吃了一份招來厄運的定食,可是沒有分手,也沒有對人生失去希望。

(首刊於聯合晚報副刊)

2017年3月24日 星期五

被螃蟹拯救的一天

被螃蟹拯救的一天
/栗光

 以前念書時常有學長姐應邀回校分享,其侃侃而談的樣子教我心生嚮往,覺得那就是自己未來可能的模樣。因此,去年老師問我要不要參與母校舉辦的文學營活動,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這麼榮幸的事,當然不能給老師機會後悔。
 不過,人到了現場才發現完蛋了--由於是對外開放的活動,學員年齡層廣泛,從國高中生到我媽那個年紀的都有。腦海直覺想起,有一回媽媽讀完刊著我文章的報紙,忽然抬頭問:「這個(文章)我因為認識妳所以想讀,但其他人會有興趣嗎?」她的眼神誠懇,問題卻如一記上勾拳。
 有沒有市場,這天就要揭曉。
 主持人簡單介紹後,把時間留給我。果不其然,才剛帶完暖身活動,馬上就有年長學員面露失望,比較直接的甚至擺明不耐煩,預期接下來也不會有收穫。幸好,那回我特別準備了一些潛水影片,當鯊魚出場,有些眼神開始升溫;但,獵奇是不夠的,坐第一排最抗拒的大姐,仍舊沒有被說服。我只好繼續講,賣力地講,希望能講出個奇蹟,讓所有口沫化作海流,滾動她眼底的石頭。
 海豚、鯊魚、海龜這些炫目的統統輪番出場了,也統統黯然退場。就在我幾乎要死心時,大姐的眼神變了。但那卻是停在一隻螃蟹身上。
 那是一段螃蟹進食的影片,很普通的螃蟹,很普通地進食;雖然影片是在演講前三天專程到潮間帶拍的,目的是分享最有時間跟在地感的內容,可當時按下錄影鍵的我,其實啥也沒想,只覺得「哎呀,沒看過螃蟹吃飯耶,拍下來好像滿有趣的」,賦予這段影片的梗更是只有一句:「我們大部分的人都吃過螃蟹,不過,螃蟹吃飯是什麼樣子?」連牠的名字都偷懶沒有查。
 然而,這隻神奇的普通螃蟹,卻瞬間帶起了整場氣氛。一個個大哥大姐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好像我拋出的是改變他們人生的重大提問。某種東西在教室裡瀰漫起來,年輕的、年長的、我,三者頻率終於對上。
 接下來順利多了。我們一起看了一對金鯧覓食,一起思考為什麼我們熟悉金鯧的料理法,卻對金鯧喜歡的料理一無所知;一起看了被困在潮間帶的錦魚,一起思考為什麼這種時候會直覺想把牠放回海裡,而不是帶回家吃掉?最後這個段落停在一隻看似凶狠的薯鰻,我請大家仔細觀察該系列照片──乍看一模一樣,其中一張卻多了一尾小魚,人稱魚醫生的裂唇魚。
 據說,魚醫生會用特別動作詢問薯鰻是否要清理口腔,若薯鰻有需要,便會回應牠,張大嘴巴,但絕不在魚醫生清理時一口吞掉牠。而關於這個魚醫生,還有另外一個八卦:有種名叫三帶盾齒魚尉的魚,長得非常像裂唇魚,但卻是個會趁人卸下心防時狠咬一口的難纏傢伙。
 魚的生活也很有戲吧。
 那次的QA時間非常熱絡,下課時我更如願以償地體驗被學弟妹圍繞的快樂。我幾分心虛、幾分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成功扮演「美好未來在前方」的學姐。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

文:栗光(動物當代思潮團隊)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於1998年成立,從鯨豚調查記錄工作為開端,進而以「關懷台灣海洋環境、生態與文化」為宗旨,匯集台灣愛好海洋的民眾,傳達並實踐海洋保育理念。許多人認識黑潮,是因為他們的賞鯨活動。然而,看似單方面的生態觀察,如何讓習慣陸地生活的人們與海洋產生連結?解說員徐啟峻用一句話導入核心:「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

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也許是年幼時與父母一起到漁港吃飯,也許是和初戀情人在沙灘上漫步,又或是與三五好友到墾丁等地遊玩。生在四面環海的台灣,大部分的人都有關於海洋的記憶,只是沒有深思過自己與海洋的連結。
徐啟峻以自身為例,踏入黑潮之前,他生活在台北這個都市叢林裡,離海最近的路線是從淡水繞北海岸一圈。回想成長經歷中有關海洋的點滴,則是小時候爸爸會在周末開車載全家到海邊走走;不過,那樣的「走走」相當點到為止,多半停在富基漁港的海鮮餐廳,全家點幾道魚,開始吃,吃完就離開了。

2013年的7月29日,一對抹香鯨改變了徐啟峻。「我清楚記得那天早上十點三十分,立霧溪口,我在海上做解說訓練。」他對夥伴說,如果今年夏天可以遇到抹香鯨,就算最後沒能成為解說員,也心滿意足。接著,搭乘的賞鯨船出了花蓮港後左轉,一路往立霧溪口前進,將抵達之際,便看見兩道噴氣-那不是常見海豚會有的表現-一對抹香鯨現身。「第一個反應是嚇呆了,真的遇到了!」沒想到,那兩隻抹香鯨竟也不怕生,主動靠近船隻。友好的動作讓徐啟峻再次愣住了,原先期待的心情甚至閃過一絲恐懼:從來不曉得抹香鯨是這麼巨大的生物,比自己搭乘的船還要大,如果牠們稍微碰撞一下,船會不會翻呢?

「我就在船邊遠遠看著牠們換氣,下潛,換氣,下潛。」最後,他在抹香鯨離去前,按下相機快門,留下了此生第一次與牠們邂逅的照片。回程,徐啟峻的腦海被方才的畫面填滿,久久無法言語,為自己與如此巨大生物近距離接觸而激動。

他自此開始解說工作,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曾服務過帶著導盲犬的視障朋友——或許有人會問,視障朋友看不見,出海能做什麼呢?「我們『說海』,讓他們感受。」言語之外,船帶來的身體搖晃、海風吹拂的觸覺、海的氣味……都是視障朋友能真切感受到的。「他們的表情和上船前有了不同。」

徐啟峻坦言,做導覽,比起讓民眾認識多種鯨豚,他們更在乎能否讓民眾與鯨豚、與海洋有所連結。他舉過去的一個例子,那次團員多是年長者,有位阿公甚至帶了一箱啤酒,一上船就開喝了,好像搭乘郵輪。接著,鯨豚出現了,他開始聽見他們聊:「這個可以吃嗎?」「是吃沙西米吧?」「還是煮湯?」最後問起他的看法。徐啟峻老實說自己沒吃過,不過曾聽老一輩的講海豚肉澀澀的不好吃,而且現代人食物資源豐富,沒有獵殺海豚的必要。語畢,阿公阿嬤們又繼續喝酒、聊天,兩方似乎沒有共識。

話雖如此,他並不介意,「對於解說,我的看法是一艘船來八、九、十個人,我只要能影響一個人,就是值得的。」回到碼頭後,有位阿伯突然跑來,問他剛剛看到的是什麼海豚?他回答「飛旋海豚」。對方直讚:「真古錐!」接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袂使呷,哇災啦!」從那個眼神中,徐啟峻知道阿伯懂了,縱使他仍舊不明白海豚如何位處食物鏈頂端,體內累積毒素、重金屬,可他開始覺得海豚可愛,於是認同了「海豚不能吃」。

「我們希望給人跟海洋的連結就這麼簡單:當你喜歡牠、愛牠,就不忍心傷害牠、破壞牠的生活環境。」

除了一般的鯨豚導覽,黑潮也有陸地行程,花兩天一夜帶民眾去蘇花古道,翌日再出海至清水斷崖。徐啟峻解釋,「我們會在山裡停留幾分鐘,請大家閉眼感受山林的氣味與聲音,隔天若海況允許,我們也會讓船隻靠近斷崖,邀請大家再閉眼感受一次從山裡飄出來的味道——那氣味是一樣的、海洋跟陸地是連結在一起的。」一旦注意到這個連結,人從海上走回陸地時,便會發現問題、會產生不一樣的觀點。

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七星潭大橋」,人們行經當下感受到的是「海天一線」,但當人從海上往回看的時候,它就像一把硬生生冒出來的刀,砍掉了眼前的小漁村。此外,有些海邊民宿也傾向以亮眼色彩、歐式建築來吸引目光,這或許在陸地上行得通,可是當人從海上回望,它卻十分突兀,教人反思建築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在哪?也許未來規畫時,除了考慮陸地上看起來如何,還必須從海出發。

近來社會熱烈討論的海洋廢棄物問題,也是這個過程中重要的一環。徐啟峻以前對淨灘活動是無感的;在他的想像裡,就是一大群人到海水浴場拿夾子撿垃圾。「那時候覺得幹嘛撿?根本撿不完。再說,垃圾不就是去的人丟的嗎?只要沒人丟自然不必撿,何必這麼累?」待他真的成為一員,才發現事情跟想像的不同。「我以前不相信海邊有針頭,但確實有,數量還不少。難道我們有這麼多人跑去海邊打針嗎?當然不可能。這些垃圾來自於非法處理,沿著河床沖至出海口。不要說人踩到很恐怖,對動物也是。」


除此之外,天燈也是常見的海洋廢棄物。「老實講,撿到這東西我是生氣的。」徐啟峻苦笑展示一張寫著「中三億樂透」的海廢天燈照片。「有些人出去玩,和好朋友一起,就會想放天燈作紀念,但大家都沒有發現它造成的問題。坦白說,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中樂透,然而它卻很有可能殘害一隻海龜或海豚。」徐啟峻曾親眼見到海豚在垃圾堆裡跳躍、下潛,身體不時與之接觸。那一刻,他強烈感受到這些東西對海洋的影響多麼大,其震撼與心痛,更是單純參加淨灘活動或觀看網路上海龜被垃圾糾纏的影片,所無法相提並論的。「親身體會,才曉得自己必須做出改變。」

最後,徐啟峻再次強調:「在台灣這樣子的環境裡,我們每個人都離海很近,我們的一舉一動皆與海洋環境息息相關。『每個人的記憶裡都有過一片海洋。』我希望我們記憶裡的海洋不會消失。」


保衛記憶中的海,你也可以做得到:
1減塑生活。
2有機會多親近海洋。
3嘗試以多元並慢速的方式了解海洋。
4吃海鮮時選擇對海洋衝擊較小的物種。(更多資訊請見:【看啥小魚可以吃】專欄)
5不論在陸地或海邊,皆選擇穿戴式防曬,降低對海洋的汙染。


(首刊於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2017年3月10日 星期五

絕版防寒衣

絕版防寒衣
文/栗光2017-03-09

 截止目前,我夜潛過三次,三次都帶給我很大的啟發。
 第一次夜潛,我領會夜之海的魅力,原來世上真有些東西是愈黑愈明。第二次夜潛,遭遇的驚險不能對母親說。第三次夜潛,完全是為了洗掉前一回的經驗。
 關於第二次夜潛,在此不贅述,只能說劫後餘生的感覺比想像中縹緲。儘管事後好幾個月我必須不停訴說與書寫來排除什麼,可等到時期過了,恐懼竟虛幻起來,現實與夢境難辨。
 不過,有件事我愈想愈覺得不可思議:明明人被浪狠狠打在礁岩上,當時穿著的防寒衣洗淨晾乾後,怎麼看起來像下水前一樣新,我身上也沒有半點瘀青或傷痕……引發這一連串思索的主因,自是為最近著手添購潛水裝備;那一件是5mm冬季用的,我還需要一件3mm,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同一位師傅,蔡師傅。
 蔡師傅究竟名啥我不曉得,店面規模如何也不甚清楚,手邊那一套是潛店工作時老闆送的年終獎品,他期待我未來能為女性客人量身,也藉機讓我先體驗訂製防寒衣的美妙。當時選擇了蔡家特有的防磨布,左右大腿處各加購了一個口袋;初次下水在東北角,我把兩邊口袋塞了滿滿的木蝦假餌,但因布料厚實,完全沒被木蝦上的鐵鉤弄傷。這防寒衣不簡單,保暖好穿,還能滿足小規模淨海慾望。
 多年後的這一天,等我終於找到蔡師傅的電話時,來不及謝謝他的防寒衣、歌頌他的防寒衣,電話那端就是一記先發制人:「不做了,不做了,現在沒有做了。不要打來了。」這是怎麼回事?蔡師傅您不能說退出就退出啊,不要丟下我一人獨自面對大海……我沮喪了數天,任憑腦中上演老派八點檔,直到認清事實不會改變,唯有另覓良人。沒有蔡師傅,總有防磨布吧?
 還真的沒有。多數潛店向我推薦自家的防寒衣材質與裁縫,極少數因搞不清楚而直接否認防磨布的存在(每逢遇見這樣的人我就暗自生氣)。大半年過去,我又多耳聞了一些,說幾種布料各有優缺,但蔡師傅這一套技法確實罕見,可惜沒有接班人,恐怕終有一天會失傳。
 三個月後,我帶著蛙鞋去信賴的潛店調整,與店主閒聊起那件讚不絕口防寒衣,他忽然眼神閃爍了一下,像聽見什麼溫馨故事般微笑,緩緩地告訴我:「妳那件防寒衣現在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了。」還沒弄明白,下一句更教人震撼:「蔡師傅前陣子過世了。」
 忽然,我好後悔自己鼓起勇氣打了那通電話,卻沒有勇敢說出感謝;好後悔自己耳聞蔡師傅退休時,雖想請教他這一路走來的故事,卻只停留在動念。
 這一次,我決定動念後要趕緊動筆。
 第二次夜潛的失敗,在各方面都令我潛得更深。
 第三次夜潛結束,我用彆腳的英語向潛導致謝,告訴他這回的夜潛成功地洗去我上回夜潛的恐懼。我以為他也會很高興,然而他只說了短短一句,便低頭繼續整理裝備:「沒有一次潛水經驗是不好的。」
 這話被我收進了心裡的名言排行榜,但我沒想到的是,它會應驗在一切與潛水有關的事物上,哪怕我們都出了水面。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孤兒不怨

孤兒不怨
文、攝影/栗光2017-02-23

 大學四年級,我在花蓮考取初階潛水員資格,經老師介紹,以水下清潔為課餘打工。畢業後回台北,一下子不曉得從事什麼工作好,碰巧一間潛水訓練中心開幕,便去應徵。老闆很年輕,三十歲,第一次開店,比起面試,更像在聊他的理想,最後才問起我的經驗,並武斷地說:「妳是潛水孤兒。」
 意思是,離開了學習初階潛水的店家,極易面臨新潛店因不清我「底細」,不便讓我加入的窘況。當時在職場和潛水圈都很菜,我傻傻地聽了這番話,默默地接受了。而這個詞也真的成了一道魔咒,使我愈潛愈孤僻。儘管斷斷續續在台北、墾丁、菲律賓、馬爾地夫考了各種不同專長的潛水員執照,但始終沒有固定的教練,期間也沒想過參與任何團體潛水活動。
 漸漸地,我習慣了人到當地再找潛店,而且在國外累積的氣瓶數遠超過在台灣的。價格雖然是原因,但我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真正想的,其實是與其去面對同語言的格格不入、突兀地打入一個已有默契的團體,不如和語言不完全相通的人一起行動。我們只說想說的話,我們的沉默能被彼此接受。
 後來偶然與一位也潛水的作家聊到這件事,她與我正好相反,是只信任某位教練,只跟他的團。她覺得我好勇敢,我也覺得她好勇敢。我們都想知道,彼此身在「那樣的」環境中,不怕嗎?
 再次聽到「潛水孤兒」這詞,是朋友B開始學潛水,好奇我的經歷,於是細數給她聽。語畢,B驚呼:「那妳就是潛水孤兒了!妳都怎麼辦?」忘了我怎麼回答,可數月後兩人再度聊起這事,我驚訝發現B竟也走上相似的道路。不同的是,B背後一直有個潛水團體歡迎她,就在她的日常生活圈中;B的孤兒之路,完全出於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
 B回答不出來。幾天後,她想通了,告訴我:「因為我們就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孤僻的人。」看似簡單的答案,基於對彼此的了解,聽見的當下我十分激動。恍然大悟,不管際遇如何、魔咒如何,都比不上最重要的因素--我和B本來就不是熱中團體生活的人,或可簡化地稱為孤僻。
 明白了這件事,我逐漸釋懷,面對他人的疑問或質問,能乾脆地大方承認。當第N度以此作答,曾見過我救援動物的教練Morris,突然笑笑地回應:「沒有什麼孤不孤兒的,不用介意那些。再說,對動物如此溫柔的人,怎麼會孤僻。」原以為弄清本性就是釋懷,這段話卻讓我放下了心底更深處的不安。呆愣了幾秒,我選擇輕輕地領受。輕輕地,如在水下般謹慎。
 不久,我在Morris所屬潛水中心的台北分店買了全套裝備,對自己承諾,當夏季潛水開始時,我會是團體中的一份子。
 撥了通電話給B,她接到這消息時沉默片刻,最終只提醒:「那妳要克服的就不是海,而是孤僻了。」
 「我知道。」我說。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7年2月10日 星期五

禪之花

禪之花
文、攝影/栗光

 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和S說好,要趁這個連假跑兩回潮間帶,讓它成為一年的結束與開始。我們都很好奇,潮間帶經過二十四小時會出現什麼不同;我們也都沒對彼此說破,以不懷著希望的期待,想著上回的皇冠海蛞蝓(眼點枝鰓海蛞蝓)或許會再度現身。
 皇冠海蛞蝓沒來,但S再度有了新發現:一朵色如木、紋如蓮的海蛞蝓落在海藻上。我必須用「一朵」來形容,因為牠實在太像花了,一朵禪之花。紅檜似的底色,雖布滿著高低錯落的肉瘤,卻奇妙地被白紋圈成了一瓣瓣,有圓有尖,有粗有細。既像新手為佛寺彩繪的蓮,盡心但難免一時不上手;又像是歲月帶走了一部分的彩漆,誰教光陰是水,海潮漲退。
 相較之前的皇冠海蛞蝓,牠多了一份沉靜、質樸,甚至讓我想起了秋遊京都廟宇的那種氣氛,楓紅與枯山水,人群與寂滅。拍攝的當下,我全心全靈於牠,凝滯了浪濤與人聲。
 以為這就是收穫了,當我滿懷「悟意」地把這景象帶回陸地,朋友們的反應卻教我真正眼界大開。C在line裡讚嘆太美了,我進一步追問:「妳覺得像什麼或給妳什麼感覺?」她回答:「大概是蝸牛的朋友?」呃,若以軟體動物來看的話,確實是。「也像烏龜。」她又補了一句。我勉為其難的認同,竟換來她更遼闊的聯想,這下只好把問題直接導入:「妳不是稱讚人家很美嗎?應該要說像花吧?」C想了一會兒,誠懇地告訴我:「真的很像『花椰菜』。」不久,臉友們也給了回應,除了上述的答案,還冒出「Spiny」(電玩瑪利歐裡的生物,帶刺的烏龜)以及「釋迦」,後者更是獲得壓倒性多數,幾乎判定了這海蛞蝓就是蔬果感滿點……到底是我的審美觀有問題,還是牠的禪意太無限,如此激發各界想像?
 回到生物層面,不論看起來像什麼,這被喚作福斯卡側鰓海蛞蝓(Pleurobranchus forskalii)的存在,確實與先前遇過的不太一樣;人字形的兩隻觸角、末端翹起的尾巴,再再勾起我的好奇心。進一步翻查資料,才曉得縱使同樣稱呼為海蛞蝓,其下種類卻相當多,光有紀錄的就上千種,所以福斯卡真的與被分類為無盾目的海兔、裸鰓目的皇冠海蛞蝓不同,為背盾目。
 這些「目」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在2016最後一天發現海蛞蝓的新家族,我決定把「目」當作海神的禮物。祂注視著我在長而深遠的潮間帶走廊探索,看著我走過無盾目、裸鰓目的房間,如今為我打開通往第三個房間的門,讓我的眼睛又能多看見一種生物。
(中華日報2017-02-10)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抽考

抽考
/栗光

從小我媽就教我,不要亂撿路上的東西,尤其是紅包和無人認領的行李。然而,人生中有很多不得不撿的時刻。
停,想,行動……我提著剛從超商買回來的晚餐,走在往潛水訓練中心的路上,默記處理緊急事故的步驟。這是最後一晚了,三天三夜的救援潛水員課程即將告一段落,明天就是最終的筆試與開放水域實作檢定。我很緊張,但不是擔心考試,而是愈了解潛水的突發狀況,愈害怕某天必須真實操作。
既然害怕,那就更需要多練習--八成這麼想的神,便在這晚派了個使者提前抽考,讓我就這樣在大馬路上撿到一隻烏龜。一隻奮力撥開草叢,露出「啊,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類世界」表情的烏龜。
儘管這情況比課本羅列的都要好處理百倍,當下我仍看著那跑起來一點也不龜速的烏龜傻住了數秒。呼,幸好救援這門學問正需要停個幾秒,我一邊默念「停,想,行動」口訣,一邊用腳把牠趕離車道,張望四周──如今外來種烏龜居多,這不是誰家的逃兵或棄嬰吧?但從牠走出的草叢推斷,很可能來自前一天下午我散心時闖入的濕地。轉眼間,停和想都做到了,只差行動。
送回濕地是第一個念頭,偏偏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濕地,雖離馬路不過三百多公尺,但當我信步走去,尚未脫離人行道,風景也還未賞過五分鐘,即撞見一隻蛇正在享用青蛙當下午茶──準救援潛水員只用了一秒就得出結論:為了一人一龜的安全,絕不能夜間奔赴濕地。
必須行動了。我把晚餐的提袋挪出一個空間,把烏龜半哄半騙地放入袋中,加快腳步趕回訓練中心附設的民宿。
一到民宿,先把小龜放進浴室裡,牠畏首畏尾地打量環境,任憑我分享晚餐的蔬食,又送水又噓寒問暖,仍不為所動。牠能不動,我不能,忍不住為牠沖了個澡、打濕環境,藉Google解密自剝落塵土中顯現的花紋:原來小龜是被稱作斑龜的道地台灣龜,沒有外來種問題,而且從濕地跑出來的機率最高,遣返即可完成任務。
是夜,我繼續攻讀課本,小龜在浴室裡叩囉叩囉的抓牆聲成了另類陪伴,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書僮。
翌日,在教練及助教的幫助下,我們驅車前往濕地另一側,由我領著牠跑一小段路,在確認其身心都朝著濕地、對人類世界沒有嚮往後放手。小龜還真的一點也不留戀,甫著地就昂首闊步,抖擻著精神,用力聞風的味道。
我也抖擻起精神,一路聞著風的味道,進行成為救援潛水員的最後考驗。

(首刊於國語日報文藝版)

2017年1月13日 星期五

請讓我為你取名字

請讓我為你取名字
文、攝影/栗光

美國影集《The Big Bang Theory》主角之一的Sheldon,曾在友人建議下買珠寶送給正在生氣的女友Amy。Amy收到這份禮物後更生氣了,覺得他俗氣得認為珠寶可以解決一切;不過,當她拆掉包裝,發現是一個皇冠,擁有少女心的她馬上大喊:「It’s a tiara!Put it on me!Put it on me!(是個皇冠啊!快為我戴上,快!)」誇張的陶醉模樣不僅令Sheldon十分後悔,對友人說:「妳說得對,這太過頭了。」還招來粉絲特意剪下這一段,放在網上時時回味。
 這樣的經驗我也有過,就在S為我指出潮間帶裡一隻從未見過的海蛞蝓……不為海洋生物著迷的人一時間或許無法理解,但只要親眼驗證一次牠的美麗,就肯定能體會我的心情。
 探索潮間帶最容易發現的海蛞蝓,是黃如馬蹄糕的眼紋海兔、帶著圓點的染斑海兔,以及深褐色條紋帶藍斑的條紋柱唇海兔。初次發現牠們的喜悅我還記得,且隨著探索次數增加,面對同種海蛞蝓也會有新收穫,其中最顯而易見的是尺寸;第一年探索的月分較晚,多數長得有半個手心那麼大,第二年則發現了小到不足半片指甲的迷你海兔寶寶。連同大個兒一起拍下照片,回家放大欣賞,則又更驚訝地觀察到牠們幾乎都臉紅紅的──這不是鏡頭前的羞怯,是急著找伴的反應(也太可愛了)。
 就我有限的經驗,比較華麗的海蛞蝓多是在潛水時遇到的海牛、海麒麟,比起海兔圓滾的模樣顯得扁平,更有人們想像中的「蛞蝓感」──前提是沒有被那多彩多變化的外形給分了心,不然猛然看上去,會以為是一顆顆緩步滑行的軟糖。
 那日,S找到的正是一隻我在潮間帶從未見過的海麒麟,其炫目的外表立刻緊緊攫住我的心。啊,簡直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存在!曾在網路上看過各式海蛞蝓,每每讚嘆不已,但親眼看見這個網路上未曾出現過的華麗版,我驚豔驚喜得簡直是驚濤駭浪又驚慌失措……全都驚了一輪,才逐漸鎮定下來,驚為天人地宣布:「這根本是海裡的皇冠!如果牠沒有名字,就叫皇冠海蛞蝓吧!」
 彷彿這物種是我發現似的,開始歇斯底里地對S吶喊「It’s a tiara!」不能有比牠更輝煌的存在了!
 接著,我把相機探進水裡,拍攝一百萬張牠的相片,要S和我一起用盡眼力細細欣賞:看哪,牠那細嫩的荷葉邊先鑲了一圈薄白色,然後依序是比白色多三倍的橘黃邊,接著是再多五、六倍的桃紅心,這混搭多麼有層次、多麼有風範(隨光線不同,桃紅還會變化為桃紫,多麼高貴)!這還沒說到真正的軀體,那近似帶有劇毒的藍環章魚的體色,以及身上一顆顆錯落有致的突起(它們看起來隨時能噴發毒液,但仍是我見過最美的肉瘤),直教我產生「不可褻玩焉」的情懷。然後是花一般的次生鰓,透白地綻放延伸,末端帶著幻紫色,如羽絨輕飄風中那樣擺盪於水下。啊!我的皇冠海蛞蝓!如果我的音樂學養更好,就該為你譜寫一首交響樂。
 天色已暗的海邊,上岸後我和S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第一件事就是翻書、手機上網,一心想知道這海蛞蝓的名字。
 Dendrodoris denisoni,這一長串我無法發音的,是學界給牠的名字。原來我不是第一個發現牠的人啊(不過正確來說也是S先發現的)。那,我該怎麼用中文稱呼牠呢?
 眼點枝鰓海蛞蝓。
 ……眼點枝鰓海蛞蝓?就這樣沒有了?我的皇冠在另一人眼中竟是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沒有更多意象了。我內心無比失落,想起莎士比亞的一句話:「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依然芬芳。」私心決定以後在我的世界裡,牠就是皇冠海蛞蝓了。
 我把皇冠海蛞蝓發布在臉書上,立刻引來好友們關切。有人問哪裡可以看到,有人一連用了五個「哇」來讚嘆牠的可愛;我更進一步把牠設成公司電腦桌布,果然也有同事來相問:「那是什麼?」
 「你不覺得像皇冠一樣嗎?這是一種海蛞蝓,叫作『眼點枝鰓海蛞蝓』……」一時不察,我脫口而出。「……嗯,你不覺得像皇冠一樣嗎?像皇冠一樣!」我再度歇斯底里地吶喊:「It’s a tiara!」

(首刊於中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