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水晶鈴鐺

水晶鈴鐺

■栗光2016-11-07
 整理老家的時候,摸到一個紙盒,比口紅大一些。外頭的包裝掉了,打開上蓋一看,裡頭塞滿了灰黑泡棉。老家囤積物不少,但這樣仔細包裝的還沒見過。我伸手去挖,泡棉瞬間粉末化,飛揚起來。我把紙盒遠離口鼻,忍著噁心觸感,倒著敲兩下,繼續挖。

 是一個閃閃發亮的水晶鈴鐺。鈴鐺清透,切割得極薄,握柄亦雕刻得精細,即便沾著粉末,仍藉著昏黃燈光爍現七彩光芒。

 上次見到這東西,絕對有十年以上,但有關它的回憶卻完全不需要想,像一本放在床頭櫃上的書,那麼輕易地就在腦海裡被風吹開,路過的人朗朗讀了起來。

 鈴鐺是爸爸出差的那幾年從國外帶回來的,施華洛世奇出產的;那年頭,國外和施華洛世奇都還是了不起的名詞。我不曉得他為什麼買,可我不僅能清楚地幻視我們一家第一次使用這個東西的景象,還能清楚地幻聽當時的對話:爸爸拿著一台錄音機,讓我和姊姊接力說灰姑娘的故事;中間神仙教母出場的橋段,以及十二點鐘馬車變回南瓜的一刻,爸爸會搖搖那個水晶鈴鐺,為我們的故事澆灌魔法。

 那捲錄音帶在某年的大掃除中出現又消失,但我和姊姊多年後想起這件事,皆認同我們在求學階段中能比一般孩子不怕上台,是從這些點滴累積起來的。爸爸的出現,爸爸的消失,每一刻都成為年幼的我們的一課。

 不過,現在這個鈴鐺卻是壞的,鈴鐺與握柄一分為二,各自細緻。我並沒有這段記憶,或許是不想記得,又或是根本沒有參與到。可是,它在相隔十多年的時光裡,還能這般躺在我手中,是不是代表這個家的某個人曾和我一樣注視著它的七彩,哪怕一分為二,也仍決定嘆口氣後為它留著一個空間?

 打掃的過程,揚起的不只有灰塵與蟎,還有記憶與困惑──這個東西怎麼來的?這個東西為什麼要留?以及,這個家為什麼變成這樣?過去曾經非常渴望藉由婚姻擺脫原生家庭的我,直到真正試著擔起整個家的重量,才明白人生沒有一刀兩斷,連丟棄都是一種建構。

 後來,我還是丟了非常多東西,多到一輛卡車也載不完。裡面有很多好的、新的,可是我不能要、不想要;我也留下了一些東西,裡面不乏壞掉的、再也不能用的,可是我感覺必須留。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


(首刊於中華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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