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防曬油

防曬油
/栗光

我不喜歡擦防曬油,覺得再怎麼強調質地清爽,終究是一層覆蓋皮膚的異物。不過,我卻很喜歡防曬油的味道。

還沒那麼多囉囉嗦嗦個人主張的童年,只要到海水浴場玩,媽媽一定幫我和姊姊塗上厚厚的防曬油,且將自己淘汰下來的襯衫給我們穿著戲水。不會游泳的媽媽待在大傘底下,耐心地看著我們玩,等我們餓了累了上岸找她,討她事先備好的滷味、水果。在吃的同時,她會在我們身上補擦防曬油。海邊一曬兩、三個小時,我一次也沒有曬傷過。回程時,全家會找一間枝仔冰店停下來,一人一枝;那是患有氣喘的我,唯一可以正大光明吃冰的時候。我是這樣喜歡上海的,連帶的,把防曬油的氣味當作海的味道,一起喜歡。

姊姊的記憶和我不太一樣。某年我們聊到這件事,她告訴我,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防曬油的味道就是泳池的味道。我們差六歲半,兩人不曾一起學游泳,也因此我的泳池記憶沒有防曬油的味道,更多的是漂白水一類象徵清潔的氣味。

長大以後,我們對防曬油的態度完全不同。姊姊並不特別怕曬黑,但對防曬講究,只要一離開車子,離開某種保護層,她就會找機會補防曬。她補防曬像運動員喝水,擠出水柱,帥氣地噴灑在身上,然後慢慢抹勻。我則相反,出門抹防曬油,要有指令才有動作,而且一旦擦了就以為金鐘罩鐵布衫上身,怎麼流汗也不補。沒曬黑曬傷的夏天,簡直是辜負夏天呀

但是,再怎麼不想塗抹,被新聞一年又一年地威嚇,說紫外線如何導致皮膚癌與老化,以及幾次重度曬傷體會皮肉之苦,我漸漸沒那麼神勇了,明白自己如今得向防曬油低頭。

真想低頭,還沒那麼容易。某次我在蘭嶼冷泉快意玩水,待上岸回首,才發現水面一層油光──連同我在內的觀光客,都成了待洗的鍋碗瓢盆,弄髒一池清水。跟著再做了些功課,才知道大部分的防曬油都有害環境,只要一小滴就會影響一區珊瑚生態。

一邊是皮膚癌與老化,一邊是珊瑚的生死,該怎麼抉擇呢?想起那個混著陽光、大海與防曬油味道的童年,我把淘汰的衣服從衣櫃裡翻出來,穿上。這下子,我跟珊瑚,都被媽媽的愛給保護了。

(刊載於國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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