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熱水器

熱水器
栗光2016-10-13
 在編輯台工作的日子,常會收到讀者投稿寫雙親,寫他們如何變老,我一遍又一遍複習,在自己的父母身上驗證。但,家是怎麼老的呢?一直以來,我自認是末代守護者,不過如果問爸媽、問姊姊,他們的答案肯定又不同。大家都覺得自己是最拚命維繫家的那個人。總之,讀國中期間,姊姊去嘉義念大學,媽媽因為外公過世,帶著我搬去外婆家就近照顧她媽媽,至於爸爸,更早之前便長住大陸,偶爾回來。
 國中放學,我會固執地回舊家(那時它還不老),固執地晾曬衣服、用餐、讀書,最後拖拖拉拉地搭末班公車回外婆家睡覺,以此無言抗議。我對舊家有感情,誰也不能剝奪。
 接著,我困在成長的挫折中,無暇照養舊家,留它獨自等著偶爾回台灣的爸爸,除濕、清理蜂巢、打理瑣碎。爸爸在這段期間搬回很多爺爺的遺物,六十歲的身軀爬五層樓,扛他爸爸的手工鐵架、相簿、日記。家是這時候老的,又老又陌生,像爺爺晚年灰藍色的眼珠。
 等爸爸正式宣告沒有心力再打掃一個只會住幾晚,但每晚都讓他氣喘的空間時,家已蒙上一層灰,天花板也能清楚看見鋼筋。我不知道是爸爸覺悟得太慢,還是我起身得太晚,反正那裡幾乎不存在家的味道了,只殘留一些影像──開心的回憶理論上不少,可我只記得爸媽深夜長談的白燈管,記得媽媽哭泣、姊姊不耐、爸爸缺席的沙發,還有一些大人的耳語也在我腦海上演,意圖混入真實。
 然而,不管怎麼說,不得不接手了。這一年,工作漸漸穩定,感情也到了暫不考慮結婚,但也許未來要同居的局面,遂趁著S要搬家,像派偵察兵似地,請他入住老家的一間房,我不時過去一同打掃。
 如此開疆拓土確實容易許多,中秋連假我們掃出一貨車的雜物,清運的工人進門就驚呼,這個家真老!可他們不知道,當我們終於動起來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有些東西漸漸活化過來了。
 連假結束,我回去如今生活得舒適的外婆家,S繼續鎮守邊疆,並在隔夜遭到熱水器的突襲。這探子來報時,直呼自己真是大難不死,有夠倒楣!待冷靜下來,才驚覺這是幸運;事情發生在人在的時候,一切都可以馬上處理。
 嘶嘶作響的瓦斯管線原來不是一尾受驚的蛇,而是撐到最後一秒的熱水器,吐露一句:「我終於等到你們回來了。」


(刊載於中華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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