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他眼中的世界

他眼中的世界
文‧攝影/栗光2016-09-04
  我有一本《動物眼中的世界》,裡面有一幅畫,左起是白色建築物,經各式動物與灰色道路,來到蓊鬱森林;書裡每一頁至少有一隻動物,翻開印著牠們眼睛部位的紙片,下面是這種動物實際看到的景像。換言之,我看起來很繽紛的世界,對我那天生無法區分綠色、紅色又是個近視眼的貓來說,不僅色彩有限,物件也很模糊;對怕貓的老鼠來說,牠只看得見鼻尖前的東西;對更小一點的動物如蚯蚓而言,牠只能感覺到光。
 生理構造決定了我們看見的世界,聽起來好像天經地義,不過當我在澎湖將軍嶼巧遇生態觀察家陳楊文,一起探索潮間帶,他指著一處岩間問:「看到沒有?這就是海蛞蝓的卵。」我懷疑自己其實跟蚯蚓一樣,無論眼前多麼生意盎然,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光。
 為了遮掩無知造就的目盲,我拚命點頭,拿起相機對一個突起物按下數次快門。事後放大端詳,才發現那突起不過是個螺,真正的海蛞蝓卵是位在牠正下方,白綠白綠、貌似Q彈烏龍麵的條狀物。
 稍作惡補後,隔天我再度跟著陳楊文拜訪潮間帶。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潮間帶,但對它的認知一直相當有限;我以為那是海陸交會的一個區域,任何時候都可以展開冒險。這回跟著專家,才了解潮間帶除了是海陸交會的區域,更像是電玩仙劍奇俠傳裡的仙靈島,進出需要機緣:一日中約有兩次退潮,其前後一小時是探險的好時機。在這期間,住在潮間帶的生物有些來不及走,有些不趕著走,牠們露出水面,展現出獨特的生活方式。
 陳楊文一邊指出種種生物,一邊解釋潮間帶的生活比想像中嚴峻,漲潮時滾滾潮水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幾小時後巨大引力將潮水帶出,鹽分、烈日都是考驗。
 哪些生物可以在這生存呢?初級班的我可以認出陽隧足、海星、海參,經指引後則進一步發現海棉、海鞘、管蟲,還有隱身綠意中的海蛞蝓、尚未長大的澎湖特有種章魚。我的任督二脈在這一刻被打通了一半,原來只能感受到光的蚯蚓眼,開始有了色彩,有了影像。那些從他的口中吐露的名字,一一在我的世界裡誕生。
 於是,我腰彎得更低,看見也屬海蛞蝓的海兔,更看見身為軟體動物的牠,背部藏著如今已退化的小貝殼;也跟著發現,角落的螃蟹殼不見得等同本尊的死亡,可能只是一枚被脫掉的舊殼,螃蟹正享受新生活;連再面熟不過的海參,都露出我不知道的模樣──個性溫順的牠,遇到敵人會吐出非常非常黏的內臟;更明白了海參和陽隧足同為海中清道夫,以過濾沙子中的雜質、動物屍體和藻類碎片為食,皆對海洋很重要。
 大海是一件隱形斗篷,只對某些人展現內在。我以為那關鍵在於「知識」。但,真是如此嗎?
 晚間與當地居民閒聊,才曉得不論漲潮退潮,陳楊文都是一早就在淺灘處,無視烈日,雙眼直直穿透海平面。我想起探索時的他,姿態猶如在水田裡插秧,腦際閃過了「樸實」兩字。
 探索海洋,我常想得複雜,覺得要讀很多資料、熟記生物名字,要準備好各式防曬道具、防滑防刮傷的珊瑚鞋……可他就是一雙機能涼鞋、一件水母衣,先把握親近海洋的時間再說,感情純粹近乎鋒利。
 最後一夜,他給我一串海葡萄加菜,「這是一種藻類,滋味如同魚卵,但不同於每吃進一粒魚卵,就減少養活一條魚的機會,它是大自然的盛宴,也是海蛞蝓的美味佳肴,妳嘗嘗看。」不只彎腰,還要與觀察對象吃一樣的食物。在身與心都更「海蛞蝓」後,我們帶著防水燈具探索去。
 幾點開始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一次看錶近十一點,記得海與岩被月色映照得鬼魅,退了正要漲的海水漫到了我們的腰際。我頻頻抬起身子,確認自己的方位與海水的流動,但陳楊文不曾輕易起身,專注在晃動的水影間,期待再來點新發現。那晚,探來探去,就一隻小海蟲被我們的光吸引,打轉不走。
 那海蟲好小,就像我們在大海裡一樣小。那海蟲最後什麼收穫也沒有,就像我們回去時沒有什麼驚喜發現。然而,那海蟲就是對光執著,就像陳楊文對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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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陳楊文:曾任職國際保育組織,參與全球海洋物種保育工作。近來與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同進行海洋生態觀察,並從事學校與社會環境教育工作。著有《一個潮池的秘密》、《Formosa海平面下》。
 關於潮間帶:
 1.潮間帶的漲退潮時間可上中央氣象局的潮汐預報查詢。
 2.多數防曬油其實對珊瑚都不夠友善,穿著防曬衣物是最好的選擇,若真的要使用防曬油也應確認其成分。
 3.如同拜訪朋友不會把他家的東西拿走、把朋友直接拐走,拜訪潮間帶、探索海洋,也請只帶走回憶與照片喔。

(刊載於中華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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