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逞英雄

逞英雄
/栗光
  空了好久的舊家,終於決定整頓起來了,我在打掃時發現一張紙條,是小時候的我寫的,上面說知道祕密的人不可外傳,否則會被處罰,文末有個不同字體的簽名,是爸爸的名字與紅色的拇指印,貨真價實的畫押。
  我拍下紙條,傳WeChat問爸爸祕密是什麼,但我們都忘了。這下真的守住了。我們一起守了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祕密。我與爸爸又多了一樣微妙連結,血緣的,還有某些像瞞著其他家人似的──我們都比較重視當下、我們寫的字比較相像、我們和我們的字一樣,都活得太用力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五指張開個個不同長;我擅自以為,爸爸特別偏愛我。而且這推理有憑有據,最關鍵的就是幼時的橘子園事件。
  那日我們分成兩隊,表哥跟姊姊一隊,我和爸爸一隊,媽媽作壁上觀,我們邊打橘子戰邊採收橘子;一回,姊姊躲在暗處,一顆飛橘襲向了爸爸,我看見了,來不及喊,身體衝過去擋──現在想想,哪裡輪到我擋?爸爸頂多肚子中彈,我卻是一眼給打茫了。但,連顆橘子都這麼賣命,誰能不被這親情感動?
  還是有的,我姊。我挨打完就被情勢給嚇哭了,戰事告停,她覺得這個妹妹真是不能再掃興了。
  我並非總是小嘍囉一類的角色,偶爾爸爸也會甘願為我做牛做馬。國中時,各大補習班經常來電約試聽,次數頻繁得像是現在的詐騙電話。起初我規規矩矩地接,客客氣氣地拒絕,後來我和爸爸發想了一個「大戶人家」的遊戲,由他假扮僕役,說「小姐去上小提琴課了。」為了逼真些,爸爸還會用起山東腔,偶爾自稱園丁(如今想來,園丁接電話也是滿奇怪的)。
  爸爸的山東腔還會在他唱歌時跑出來。童年睡不著的夜裡,他抱著我在家裡走來走去,等大得抱不動了,就一起躺在床上,有時揉揉我過敏的鼻子,有時唱「三國戰將勇,首推趙子龍,長阪坡,逞那英雄。」他從來沒有把這首歌唱完,總是這一段不斷重複,令我一度以為整個三國就講一個趙子龍。
  我擅自猜想,爸爸是否對趙子龍特別認同?我試著讀《三國演義》了解爸爸,無奈沒法對照,他從沒給我機會讀他的生活。從我懂事以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大陸工作,我至今依然只知道跟金融有關,其他則毫無概念,發問每每被含糊帶過。不過,爸爸大概是「勇」的,畢竟當年他是毅然決然地放下了台灣的一切,去幾乎沒有人脈的香港發展,一路到了深圳,最後留在南寧。聽堂哥說,那裡的戰場沒有兩把刷子是待不住的。
  然而,爸爸也是特愛逞英雄的。他絕口不提自己的事業或經濟狀況,我和姊姊得在他短暫停留的日子裡,找出蛛絲馬跡。選擇計程車代步與否,是最明顯的一點,我們依此判斷要擔心他多少,要不要幫媽媽傳話,問問生活費一類的事。印象最深和最受傷的一次,是大我六歲的姊姊出社會工作後,某天全家出遊,在捷運站遇到姊姊的主管,且剛巧從洗手間出來。爸爸馬上熱絡得迎上去握手招呼,對方不好意思地婉拒,說手還濕著,爸爸則笑著回答「沾到這水也是福氣」的客套話。這在商場,尤其是爸爸的戰場,也許一點也沒什麼,但那時和現在的我,始終都覺得難熬,看見了從未看過的「爸爸的笑臉」。
  那天我冷冷問他,為什麼要這個樣子?他回我,「我還沒有使出十分之一的功力呢。」
  爸爸和我讀的《三國演義》,截然不同。他逞他的英雄,我不懂,也不想懂。
  多年後的現在,我依然對這樣的情境懵懵懂懂,能理解,但不太能原諒。可是,爸爸真的需要我的原諒嗎?
  我想起六年前在外縣市念大學時,我第一次很認真地哭著說他錯過了我的童年,我和他這一輩子就只有錯過。那年,他決定在那,陪我度過幾個月的大學生活。爸爸一早騎著腳踏車去鄉間買菜,晚上大展身手;爸爸平日去探路,周末我們一起去海邊看星星、山裡賞螢火蟲。爸爸告訴我,這些都讓他想起他的童年。
  我不確定我是否也因此找回了我的童年,以及現在找回童年是否來得及。然而,說這些話的父親的表情,是我熟悉並想念的。
(刊載於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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