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潛水員的經驗值

潛水員的經驗值/栗光

  後來,我才知道氣瓶數多少代表著一個潛水員的「經驗值」,就像遊戲打怪,每一次潛水都是一次戰役,都會累積經驗值。難怪資深潛水員最愛問,你潛過多少隻、在哪裡。

  寫下這篇文章的此刻,我對外自稱氣瓶數是二十二。多數帶過我的潛導聽聞後,會在潛水活動結束,拿掉口中二級頭的下一秒說:「妳的潛技真好!」

  真的嗎?容我暫捨下謙虛的美德,肯定地回答你,是真的。但,我的潛技好不好就另當別論了。因為這二十二隻,已經是我的自謙之詞。我真正的氣瓶數約八十七,其中有三分之二是以前當水下清潔員累積的。雖然都是潛水,但考慮到開放與封閉水域、水下動作等等差異,很難直接把這些氣瓶算進自己的潛水值裡,我便選擇跳過,也騙得一些讚美過過癮。

  除了「暗槓」氣瓶數外,能得到這樣的讚美,我猜跟潛水環境也有很大的關聯。

  考到執照的前兩年,我是在台灣潛水,而且全是岸潛(現在依然沒有在台灣船潛過)。「船潛」兩字對那時的我來說,簡直就像高級私立學校,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就進得了的,不但要成績好、家庭富足有背景,還得抽籤。你大概可以想像私立學校的學生也是在念書,就像船潛的潛水員總歸要潛水,潛的是同一片大海。然而,實際上怎麼運作、看到什麼景色,就完全不知道了。

  菲律賓是我第一次船潛的地方,那裡和台灣不同,船潛比岸潛多,我不知道是因為船潛離離人煙、景色較優美,所以潛導這麼決定,還是因為船潛比岸潛要多付五百披索。

  岸潛跟船潛的分別,顧名思義,一個是自己背裝備,從岸邊出發,水深差不多後,洩氣下潛,潛水完了,裝備又濕又重,體力也消耗殆盡,但不好意思,你得自己想辦法衝過碎浪區,走回陸地;另一個,有人幫你把裝備準備好放在船上,船駛向大海,水深差不多後,你坐在船邊,裝備一背,人下去,四、五十分鐘後玩完了,人上來,看要打瞌睡還是吃點東西,等船慢慢駛回港……如此一來,一樣的氣瓶數,卻有不同的潛水實力也不意外了。

  首次體驗船潛的我,在被韓籍教練稱讚後,第一個想法就是感謝台灣流行岸潛,訓練出我堅韌的草根性。我自比為楊過,覺得自己和這批全真教是有差的。不過,這自傲沒能持續多久。離開了韓籍教練所在的潛水點,到其他潛點闖蕩時,菲律賓籍潛導一聽我是在那考到進階執照,就哼哼冷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以為然。好奇追問,才知道這位潛導心中的潛水員經驗值,除了要看氣瓶數、潛水環境,還有潛導的領導方針。對他來說,早先的潛點雖然是開放水域,但多數時候根本靜得跟水池一樣,而且那裡的潛導和助教太疼學生了,多數從那裡考到執照的學生連組裝備都有問題。

  這樣的說法究竟是對是錯,我難下定論,但他讓我注意到不同潛導的不同特色。潛導不涉及教學,水下也完全不必說話,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想過,即使潛導和旅客的互動很少,還是有風格差異。

  我遇過最友善的,是菲律賓的潛導,他們很自然地跟我混在一起,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最會調情,讓人有潛水附贈曖昧乾癮的,是韓籍潛導,每次開口都像是不迷倒眾人不甘心似的,定要讓女孩子心花怒放,巴不得不要潛水了,去那棵椰子樹下聊聊吧。

  相較之下,荷蘭籍的潛導則走知識派,他們帶我看了各種我想看的海生生物,也最能解答我的疑惑;澳籍潛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自潛水組織PADI大本營,走極正規路線,會在潛水結束後主動來幫人蓋章(潛水員都有一本潛水紀錄書,五年來,我只寫過兩頁)。

  沖繩潛導的風格則介於浪漫、霸氣與專業之間,在海下有如紳士體貼,看我想要獨立,便在一旁溫柔守候;見我一時浮力失控,伸手緊緊牽住我,保護我免於得到減壓病;就在我以為這就是他的全貌時,他童心地在水下手寫板上隨性寫出一兩個潛水笑話,逗我笑得面鏡差點進水;而當我們一起浮出水面時,他繼續海洋的話題,聊著剛剛看到的花園鰻……

  看來,會不會對潛水上癮,跟潛導們也大有關係。


(刊載於中學生報

2016年8月21日 星期日

一則溫柔提醒

一則溫柔提醒◎栗光

推薦書:林一真《森林益康》(心靈工坊出版)

前陣子因為健康因素,我開始避免某些加工或精緻化食物,儘量吃「原形」,比方說有雞肉不選雞塊,有糙米飯不選白飯,看中其維持血糖穩定,不用經歷飯後睏倦的好處;未料,一段時間後,身體竟「沉迷」起新鮮食物,更不願隨便吃喝……如果以前有人跟我分享這種經驗,我大概會認定此人走火入魔,並附贈冷笑兩聲:哪來那麼多時間、金錢與嬌貴的身軀啊?然而自己走入火中才知道,身體「順應自然」,實在是「不由自主」。

這道理我透過飲食習得,但換成生活中的活動,初讀此書的我,還是狐疑,覺得這應是本倡議心靈健康的書。大自然再有益處,也無法取代實際作用在身上的藥物。不過,作者竟真的做了許多研究,旁徵博引,並附上日本植苗病院裡,醫師帶領精神病友在森林裡活動的照片。那幾幅黑白相片忽然就在我腦際展開一整座蒼鬱森林,並聯想到台灣的風信子農場。

位在山上的農場提供精神障礙者從事有機栽種,相信患者的日常除了按時吃藥,也應保有工作的權利(與能力)。其強調的是帶病生活、帶病勞動,但在樹木圍繞的環境中接受治療,與森林益康的概念不謀而合。

我想起書裡寫道:「光是知道環境中有花園、公園或森林,就會讓人有『可以脫身』的自主感。」以及兩句病友分享:「剛到醫院時,我很沮喪,很想哭,本來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卻無力控制。」「在這裡,我感到平靜。」恍然困惑為何自己沒有數據就無法信任、有了數據卻也無法全然信任?吃得純淨、活得自然,真的必要量化出成效,顯得科學後才能討論與執行?

推翻先前森林與藥丸二選一的限制,我反問自己,這本書能不能只是一個提示、一則溫柔提醒:你還記得投入大自然懷抱的自己的模樣嗎?

(刊載於聯合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