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人生處處是謎團

人生處處是謎團
/栗光
那一晚,媽媽告訴我當年爸爸失蹤的真相。與其說是真相,不如說是部分線索。一疊照片與信紙,指出爸爸乘著海鷗一號出海,途經幾個國家,最後抵達惡名昭彰的百慕達三角。雖然他在世的機率微乎其微,但畢竟是我父親,我和當年船員的後代們聚集起來,毅然踏上旅程,前往尋找失蹤的海鷗一號成員們。
在船上,許多回憶湧上心頭。研究所那年,主導記憶實驗的博士,因為自行使用最新儀器進入腦內探索,意外陷入昏迷。雖然他留下字條:「如果一百二十分鐘內我沒回來,就表示實驗失敗,不要來救我,可能很危險。」然而我與其他研究人員幾分掙扎,仍決定一探究竟,沒想到也因此發現博士不為人知的祕密。
……相信多數人到這,已達讀不下去的臨界點。但等等,這些事情都是真的。或者說,它們在某一時空下,真的曾經發生過──如果你和我一樣著迷「密室逃脫」。
密室逃脫是近來興起的「實境遊戲」,每當我要介紹它,總忍不住開玩笑道:「付錢請人把自己關起來,再想辦法逃出去。」聽來傻氣,但被我「推坑」的朋友們,無不上癮得每隔一陣子就要組團去解謎。
實境遊戲,顧名思義,是將小說、電影與電玩裡才有的事件,搬演到現實生活中,由各個工作室精心布置相關場景,提供一個簡單但核心的故事,邀請玩家們前來破關解謎。此類遊戲並非皆把人關在密室裡、以逃出去為目標,有時候也可能是大家在一個小房間裡,偵查一起命案。不走到終點,不知道故事結局,但結局或許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有趣之處還是和朋友們齊心解決困境的過程。
可惜的是,這類遊戲比電影還怕「地雷」,好玩往往只能埋在心裡,加上後來參與過的戰役實在太多,許多細節和故事都已模糊不清,真想寫一篇文章說說其迷人之處,竟只能重複「好玩」、「大推」四字。
不過,也有些遊戲經驗是「穿越時空」依然不能磨滅的。比方說,被困在以十四世紀為主題的密室時,我姊選擇了魔法師為職業,但她卻是個常常把法杖拿反,還會把關鍵物品忘在上一關的魔法師……
或許,謎題破解與否、主人翁的結局如何,其實也都不是實境遊戲的重點,重點是它讓我終於找到一個藉口,把家人朋友們統統聚在一塊,一起放下手機,一起為一個目標努力,而這個目標又終於和人生大業無關,純粹為了開心。
(刊於國語日報文藝版105.6.2)

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

女孩‧翡蓮

女孩‧翡蓮
■栗光2016-06-02
 他們見面那天,她在他轉過身的時候,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靠他這麼近。移動椅子時,一隻蟑螂倉皇跑了過去,牠不知道這個位置有一天會被移動,這本該是雙人座。
 因為和他的階段不宜嚷嚷,她沒有告訴他關於蟑螂的事。後來,他把自己的椅子移向她,隔了五秒,他摟住她,像是很渴那樣吻她。他的吻技很好,讓她一直到多個月以後,才回想起那隻蟑螂。正確來說,她是想起椅子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映出自己的姿態,脆弱的胸腹朝上,雙臂與雙腿向內勾起。
 第三年的一天夜裡,她下班後累得要死,正要梳洗,看見浴室籃子裡一隻擁有漂亮甲殼的生物在移動。她心裡尖叫,退了一步,觀看觸鬚擺動。是夏天,夏天又來了,這是一個開始,將沒完沒了。她想起比起殺蟲劑,清潔用品因為能去汙去油,會更快了結一切。她找出所剩無幾的玻璃清潔劑,清澈的藍色液體噴在咖啡色甲殼上,想像潔白泡沫洗去甲殼身上的防護油脂,侵入體內。
 果然,甲殼逃竄的速度變慢了,但攀上了浴簾,一眨眼就不見。她把水龍頭往紅色轉到底,對著浴簾沖刷,沾黏的浴簾沒有動靜。
 鼓起勇氣,一拉,所有祕密攤在眼前,一沖,甲殼滑落,六隻腳奮力掙扎,以背在浴缸移動,彷彿溺水。拇指般粗大的甲殼順著水流來到出水口,過於龐大的身體終究沒有下去。當她還在恐懼的思維裡,想著該如何移動那屍骨未寒的軀體,忽然,發現牠顫抖著身體,排出了某些細小黑色的物質。
 她還沒有勇敢到靠近一探(如果她那麼勇敢,她也不需要了結牠),可是一個奇怪的念頭湧上腦際,那是排遺嗎?牠很恐懼嗎?牠要死去了嗎?她聽說人很恐懼會無法控制身體,死去那刻也會因為肌肉放鬆而排遺。牠的五隻手腳都捲到胸腹前了,在她稍從驚嚇中回神時,第六隻腳亦縮了起來,完全沒有呼吸。
 她不知道殺死一隻蟑螂如此快速,太快了。她覺得這隻蟑螂與眾不同,牠的殼比以往顏色都淡,好似琥珀,牠也比以往遇過的都驚慌,像才剛剛認識這個世界,牠的神情帶著誤闖的不知所措,用盡力氣只為了活命,可是她的驚嚇與連鎖反應讓一切都來不及了,牠沒有呼吸了。
 以前她曾加入一個讀書會,關於動物議題的。當時有個嫌惡主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描寫蟑螂。她記得那人說,仔細看的話,蟑螂的臉其實有點可愛;也有人回應,蟑螂死去的姿態,胸腹朝上,是多麼光明正大。就是那次之後,蟑螂開始變得不只是可怕。說不上來,她甚至不知道誰教會她蟑螂是可怕的。
 有一次,她想,是否應該飼養蟑螂,用大型昆蟲盒裝,如果朝夕相處,或許能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她想像蝙蝠俠那樣直接面對恐懼。她因為那場讀書會,學會靜下心觀察蒼蠅,發現看得很仔細的話,確實存在著生物的美感;蟑螂也是,她去查了更多關於牠的資料,才知道牠有個好聽的名字:蜚蠊,音同翡蓮。維基網頁上只有黑白兩色的素描插畫,令牠乍看十分高雅,屬於古老百科全書裡的一頁傳奇,好似在新世界裡剛剛被發現,又或是存在於錯身而過的年代,如今足跡不再,教人惋惜。
 但就在她提出這個想法沒多久,今晚她殺死了蟑螂。她想安慰自己這樣的手法快狠準,省卻一番痛苦,而且沒有用殺蟲劑,對地球比較好。但是,這樣骯髒的想法很快被抹除了,她是眼睜睜看著牠痛苦的。她用化學藥劑侵蝕牠的身體,又用滾水去燙……聽說蟑螂是非常愛好乾淨的生物,只有死掉那刻體內的細菌會噴發。而她,活著的當下難道比蟑螂乾淨?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蟑螂對她來說,不僅僅是孩提時不知道被誰、從哪裡植入的恐懼,和他接觸以後,出現在那一晚的蟑螂,更是已成了恐懼本身。
 她用很多很多的衛生紙包覆那隻蟑螂,她很確定手不會碰到,但在移動過程中,仍害怕牠一息尚存,嚇得再度墜落浴缸。她的恐懼完全沒有道理,彷彿牠可以藉由吞食恐懼再次得到生命。那感覺很複雜,看著牠死去,看著退色浴缸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她明明一直吸著鼻子忍著那股酸楚。
 衛生紙沾了水,半透明、塌軟,她不得不再多抽幾張,多到手要拿不住了,還是害怕。那長鬚,那六隻手腳,隨時都會再度被賦予生命。一個生命的存在和消逝原來都令她如此難受。馬桶開出夏夜的白花,一股流水漩渦,牠應該也要離開她腦際了。
 然而,蟑螂卻被打了上來,太輕的東西反而難以下沉。她覺得自己被懲罰了。
 事後,她大張旗鼓的扭開水龍頭,用最燙最燙的熱水,把整間浴室刷洗了一遍。除了蟑螂爬過的位置。她只敢用熱水澆。
 一度,她在移動浴簾時,一根毛髮觸感纏上左手。她失措的忘了水正燙,便往自己手上澆去。澆了幾次,還纏著。
 是頭髮,是自己的頭髮。貼黏著。
 發現這點,還是沒讓她好過。蟑螂的本體去了下水道,恐懼卻讓牠的靈魂潛進了她靈魂折疊的暗處,拉不開,攤不了,沖刷不得。
 蟑螂有種本領,能識讀恐懼,越是閃避,越往那人的去處衝撞。在外頭,她只要看見牠,就躲就避,保持著有了第三者的夫妻那般的距離。可是已經登堂入室的,她就一點辦法也沒有。牠從時空裂縫中冒出,逼得她無法轉移目光,逼得她心頭上都是牠。
 這個晚上她好想吐,但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蟑螂,還是因為自己殺死了蟑螂。

(刊載於105.6.2中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