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0日 星期一

跟你說一個大魚的故事

跟你說一個大魚的故事/栗光

前幾天臉書上流傳著一個消息:瀕危的龍王鯛被人以浮潛手持魚槍的方式,給打上岸了。文章附有一圖,一隻倒在陸地的大魚,旁邊配著一個用來對比大小的黑色Nike拖鞋。據說,這魚已經在那生活多年,長約兩公尺,重達九十斤。

龍王鯛也被稱作蘇眉魚,而較正式的稱呼是「曲紋唇魚」。我看到消息的時候,心情很複雜,有惆悵,有反省,有錯愕。今年我在一次夜潛中,也遇見了那樣的大魚。更早之前,我在無數潛水照片中見過牠。照片裡的曲紋唇魚,幾乎總是與潛水員面對面,體型略大或等同潛水員。我一直以為,像那樣的尺寸與距離,肯定是取景的角度;縱使每個海域對人類的了解程度與面向不同,我也不相信有魚願意那麼靠近,而且能好好地拍上一張照片。不過,曲紋唇魚似乎真的就是這樣。

我的惆悵也許有點做作,憂傷在多數人眼中,生命除了取悅一己之外,別無價值。網路上一片罵聲,但沉默下也有聲音。而罵聲之外,也有其他擔憂的聲音,因為瀕危,所以在乎?一隻曲紋唇魚的痛是痛,但還有好些被吃掉的鯊魚、鮪魚……各個縣市劃定一種魚,開始吃,幾年後,我們開始反思。

雖然反思,但我仍擔憂自己是做作得多,還是做的多。能感到憂傷、發覺憂傷,不是簡單的事,然而「停在憂傷」是。

我對自己反省,也反省自己寫得那麼慢。不久前,我寫了一篇邂逅自己第一隻曲紋唇魚的文章。寫得不好,遲遲沒有見人。現在看來,全然沒有見人的必要,失去的這一隻曲紋唇魚,和我遇上的那隻,在意義上是一樣的。我動得太慢,說的故事太少,不能打動人心,終究讓那命運上會被射出的一槍,入了魚體。

我很錯愕,但不知道要先錯愕曲紋唇魚的消失,還是錯愕讓曲紋唇魚消失的人心。

所幸,一會又收到新消息,說那照片是七年前的。即使生命已然逝去,但七年畢竟改變了什麼,這點讓人稍稍喘口氣。像車駛過耳邊,紛紛擾擾後自我沉寂,我全心想著自己的曲紋唇魚,當時覺得和牠沒互動、沒有故事,但這一刻我們有了連結。

那夜,我被潛導領入沉船甲板,手電筒掃過四周,我們做賊,潛導比噓,將光線輕輕投在船艙中的一個凹槽,裡面安睡著牠。很大很大的牠,看起來很靜很靜。我知道牠額頭有點凸,知道牠嘴唇有點凸,知道牠長著一個在我看來頗像人臉的臉,並且心底清楚自己對牠不特別有好感,覺得,嗯,滿不好看的;眼前的牠,因為有著距離,頭和唇都沒有那麼凸,不過並不會閉上的眼睛,看起來仍十分像人。

上岸後,我寫了一些同天看的魚,特別是罕見地游出礁岩覓食的海鰻,然後這麼描述曲紋唇魚:
「有魚不甘寂寞逛夜市,當然也有魚信奉早睡早起身體好。潛導把手電筒指向船艙稍淺之處──一隻跟我身長差不多的曲紋唇魚正睡在槽裡。不知道那個凹槽本來是做什麼的,也許是舵旁的小平台,但無論如何,現在這個洞恰好容納了這隻曲紋唇魚。好大好大的曲紋唇魚,一直以來我都只有在新聞上、雜誌上看過。潛導沒說可以靠近,我拿著手電筒的光遠遠試探一下。啊啊,牠的嘴唇好厚,頭跟身體的比例極怪,真的好醜啊!我大不敬地這麼想。

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長相(我喜不喜歡也不重要),但看見這麼大的曲紋唇魚還是很教人感動,魚的多寡和大小,或多或少都代表著一地生態。而且,醜歸醜,看久了也萌生出好感,尤其是標本似地卡位熟睡在那,讓人不禁為已被列為瀕危的牠禱告,希望牠可以在這海下一路睡到老,睡得愈來愈大,永遠不曉得標本為何物。」

我沒有看出每種魚可愛之處的本領,但因那一夜看著牠的睡臉,因潛導告訴我,我們可能差不多高,我對曲紋唇魚充滿了可以愛的情感。我甚至有點得意,未曾有過互動的我們,所產生的故事來自牠全然不知道這一夜我看過牠的睡臉。我在牠記憶裡的空白,即是整個故事。

如果命運一定要有一樣東西打中另一樣東西,我希望是這樣空白的故事打中了人心。

幾個小時後,網友們發現那七年前被獵上岸的魚體,旁邊的Nike拖鞋是2015年生產的款式。然後是更多證據。然後是被找到的魚肉。然後是懺悔的那個人。

原來,最後是這樣黑暗的故事打中了人與魚的心。

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

鋼絲與海豚

入夜後,野生海豚來到Moreton Island。


鋼絲與海豚

  • 文、攝影/栗光

  • 2016-05-03

某日上班途中,碰巧和一位老饕同事同行,他說自己愛去陽明山上某店家嘗野菜,直到他吃到鋼絲前。那鋼絲應是刷洗鍋碗瓢盆時落下的,八成用得很舊很舊了,才會散得跑進菜肴裡。
 這番話意外喚醒了我的記憶,想起五年前,自己曾有段天天與鋼絲球為伍的日子。至於刷洗的東西嘛,從高處看來也像是個鍋碗,抹藍漆,約七公尺深,裡頭關著若干海豚。
 那時候,我是水下工作員,專門刷洗海豚海獅海豹池。
 每天早上八點,我到園區報到,換上潛水裝備,再拎一個鋼絲球、一個強力吸盤,然後潛進水裡。因是工讀生,工時不長,大約一個上午、兩到三隻氣瓶的時間,一次四十來分鐘,每隻氣瓶中間再休息十多分鐘,趕在十二點多的表演前上岸。工作總是先從海豚池開始,偶爾去支援海獅海豹池,後者的器具因造景不同而有差異,沒有吸盤,戴著棉紗手套徒手抓;沒有鋼絲球,抓著掃帚頭刷。說「造景」,回想起來有點心虛,海豚池除了藍漆營造海藍,沒有任何屬於海洋氣氛的東西,海獅海豹池也頂多幾座假山,單調得很。
 我們刷洗的東西,說穿了是海豚生活所留下的痕跡,牠們排出藻綠色的液體,慢慢消融在水中,令藍漆壁上浮覆著一層如灰塵的淡綠色物質。物質累積,顏色越來越深,刷起來略滑,帶水腥感。人少池子大,來不及刷到的部分最後變成如鉛筆重重畫下的黑色紋路,卡在不平整的壁上,一小塊可以刷上好幾分鐘。我與壁平行,藉吸盤依附,左右手交換支撐、刷洗兩個動作,後來都長成了一對與身形不成比例的二頭肌。
 海豚池以柵欄區隔,池池相連。刷池時,為安全起見,我們不和表演海豚同處一池,但會和觀賞海豚同處一室。觀賞海豚有的是正在靜養,有的是不擅長表演(當時園區都是瓶鼻海豚,只有一隻花紋海豚,而牠天生就不若瓶鼻那般善於跳躍)。
 我曾妄想記住每隻海豚的特徵,認為只要能辨識出單一個體,就有可能慢慢培養感情。這個心願最終未能實現,我只認得被暱稱為小花的花紋海豚,也因為如此我特別偏愛牠,覺得牠的圓頭、張開時呈半圓球的嘴、零落的牙齒,以及彷彿是因為極深藍而顯黑的身與眼,分外迷人。話又說回來,到底我們不過是清潔工,且是外包商,想要和海豚培養感情這種念頭,其實是不被允許的。就算同處一室,為了安全、為了維持海豚的穩定,所有接觸都不被允許。
 我心中不無遺憾,但園區不時會傳出一些事故,證明此令不虛。晚我一期進去的工讀生,平時就有點兩光,會在刷池子時藉水漬作畫,某天我沒排班的日子,他伸手摸了一隻海豚,立刻被咬,馬上送醫。更衣室裡,我也聽說某個訓練師背著氣瓶咬著二級頭去找他的海豚,起初好好的,突然海豚就勾住了他二級頭接著氣瓶的管子,一拉……訓練師還咬著二級頭,而海豚體重可達四百公斤,僅僅一勾,訓練師的牙齒就被拽下來了。海豚是故意的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海豚在園區的日子沒有在大洋裡好玩,所以一點點意外獲得、平時不被允許出現的小東西,都會讓牠們樂得大失控。我與同事們曾為一塊疑似清潔中不慎掉落的小塊鋼絲球而挨罵──海豚無敵快樂地追逐著鋼絲塊,完全不聽訓練師的話,最後也不知道有沒有吞下去,各方面來說都很危險。
 多年後的現在,因同事的飲食經驗,再次想起這段插曲,不禁有點感概:日子要多無聊,才能為一塊鋼絲歡樂至此?如果牠們是「真正的海豚」,牠們將在沒有深度和寬度局限的大洋裡,歡快享受一塊道地的水草,不是這銀色如魚、不可食,相當於大池中的馬桶刷的東西。
 想跟海豚接觸,有沒有圈養以外的可能?結束那份工讀後,我開始在意牠們的傳說、新聞與各種資料。其中,時報出版的BBC《海豚》一書,寫了幾則海豚的研究,像是牠們有名字,有屬於自己的「識別哨音」,以及一則趣聞:這一切都要從「老查理」說起,這隻海豚把鯡魚群趕到澳洲西部猴灣(Monkey Mia)的老碼頭,讓漁夫輕輕鬆鬆就手到魚來。漁夫把魚最美味的部分送給老查理,之後牠每天都準時在早上七點十五分出現。其他海豚也起而仿效。1964年,一名與家人出遊的少女在此餵食海豚,年長的母海豚「花肚子姥姥」就是其中一隻。現在,海豚還是會在這個海灘聚集,有「歪鰭」及女兒「小淘氣」、「塌鼻子」、「洞洞鰭」和其他幾隻海豚,從世界各地前來的遊客,也包括研究海豚社群行為的科學家,都可在此餵食與觸摸這些被馴化的野生海豚。
 距離1964年的五十多年後,我在澳洲布里斯本附近的摩頓島(Moreton Island)上,有幸一睹相似的情景:當地的保育中心在晚間提供魚給野生海豚,有興趣的海豚會自己游來,也願意在保育人員的協助下,啣走遊客手中的魚(這樣的付費體驗帶給保育中心更多收入)。保育人員不知道今天有哪幾隻海豚會來,但仍為常客命名,寫上簡單背景,並且時刻做好心理準備,或許牠們某天會忽然從此缺席。
 這不是《飛寶》、不是《威鯨闖天關》,也許永遠都看不到結局。
 然而,能知道結局卻也未必是好事。與野生海豚不同,被圈養的海豚的命運,大抵是定下來了。縱使當初和我一起工作的前輩同事都一一離開,這幾年來,不需刻意打聽,也會知道一起游過泳的孕婦媽媽海豚終於生了,但人工環境沒能保住幼小的生命;據說一批新海豚要駐進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來自「血色海灣」;園區最近有了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存活超過五個月的小海豚……
 我曾經有過的難得打工經驗,變得越來越難說出口。反倒是,某次搭船出海,巧遇飛旋海豚跟在船邊、躍出水面,一切憑牠自己的意識……那一刻,我放鬆多了,終於不需要再去猜想海豚的微笑是否為真,不需要戰戰兢兢地揣測海豚的快樂,然後允許自己感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