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世界在我腳下】海神的彩蛋

【世界在我腳下】海神的彩蛋
2016-03-13 08:50 聯合報 文/栗光


我一切安好,但和我互為潛伴的潛導可不大好,一群高鼻魚興沖沖地盤旋在他的頭邊,把他束成髻的捲髮當作幸福的綠藻球歡樂啃食著......



跨步式入水的瞬間。 圖/栗光






高鼻魚準備吃另一位潛導的頭髮。 圖/栗光


跨步入水中埋伏
高鼻魚群來啃髮

抵達馬爾地夫居民島Maafushi已是晚間十點,行李一丟,我便出門找潛店。潛水的人不見得早睡,但潛水的人一定早起,往往八點不到就出發了,得抓緊在島上有限的時間。

Maafushi不大,但非處處設有路燈,加上初探島嶼,我心頭緊緊的,盼著潛店藍藍的光快些出現。島上的潛店大概三、四家,招牌還亮著,可是人都休息了;沒休息的看起來也不打算理會門外張望的我,玻璃上寫得很清楚,現在不是營業時間。

隔日,還沒吃早餐,我奔向其中一間早先在台灣曾聯絡過的店家,顧店的女孩很客氣也很遺憾地告訴我,這裡都是船潛,早上的船已經出海了,要潛只能等下午,並說明了計費方式。妙的是,當我把手上幾乎捏濕了、用肝和血汗換來的鈔票往桌上一擺,她卻頻頻搖頭,跟我說之後再算。

就這樣,這戲碼演了兩天,我才摸懂馬爾地夫的潛店習慣在旅程尾聲時結算。多尾聲?差不多就在我要搭船離開之前,一點也不怕人跑掉。

熬到了下午,潛導們先弄清我的執照等級,再把裝備塞給我,便一聲令下要所有人到港口集合。數分鐘後,店家的船來了,不大,但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椅子的漆很新,襯著海藍閃閃發亮,底下放著每個人的裝備籃、配好氣瓶的浮力調整裝置。下潛前的準備跟其他地方差不多,總潛導先說明潛點地形、潛水手勢,分配潛伴,請大家跳海--跨步式入水。

嗯,跨步式入水。這個其實一點也不難,和岸潛有時更險惡的碎浪區相比,雖然是往下墜,卻更像上青雲。「Up is down.」這句出自電影《神鬼奇航3》的台詞,不停在我腦海浮現,劇中主角們相信在夕陽落入海平線前,讓船翻轉朝下,人們便能穿梭到另一個世界,而太陽也將再度升起……經由跨步式入水的潛水,儘管也像這樣,我甚至篤定了作為導演的海神,一定已經在另一端準備了驚喜,卻總是無法保持平常心。我在船緣偷偷吸吐數口氣,偷偷閉起眼睛,才敢踩空,才敢墜落,直到溫差迅速穿透防寒衣,方睜開眼睛,從氣泡中確認自己是半浮半沉的,一切安好。

我一切安好,但和我互為潛伴的潛導可不大好,一群高鼻魚興沖沖地盤旋在他的頭邊,把他束成髻的捲髮當作幸福的綠藻球歡樂啃食著。我從恐懼──牠們熱烈得像是昨天找潛店的我──到滿心困惑,不痛嗎?想伸手為他揮去,又擔心會不會破壞什麼高鼻魚跟當地潛導的默契……猶豫不決之際,潛導自己出手,但不是跟高鼻魚示好,也非對牠們飽以老拳,而是用我看過最怪的方式下潛──一手包著髻,一手按壓排氣閥,潛到高鼻魚不會那麼感興趣的深度。後來,其他潛水員告訴我,當我欣賞著這一幕時,也有不少高鼻魚在我左右。可想而知,第一支氣瓶後,我也學會了這馬爾地夫限定的「護髮式下潛」。



潛導拍攝的薯鰻。 Ahmed Suhaibaan/攝影


我拍攝的薯鰻(爪哇裸胸鯙)。 圖/栗光


紅牙鱗魨妙泳姿
薯鰻意外露萌樣

高鼻魚放棄後,接著竄入的是紅牙鱗魨,並以其靈巧吸引了我。紅牙什麼的沒看見,倒是綢緞般的背鰭,輕飄飄卻同時那麼有力地帶領整個身子前行,是我見過最美的泳姿。可牠不只有「柔」,當牠加速時,尾鰭從原先開得像打鐵鉗,變成剪刀狀,上下一夾一推,噴射般飛躍出去。我從沒想過,有一種生物可以擁有左右搖擺的背鰭,還被賦予上下交錯推進的尾鰭,這樣不會太得天獨厚嗎?

海神沒有回答我,但祂把薯鰻塞到我手裡。潛導往斜前方一比,一顆薯鰻頭從礁岩中現身。

過去,我非常懼怕薯鰻,不是有過不好的互動經驗,而是第一次認識薯鰻、親眼見到薯鰻,就打從心底產生寒意。海生館的薯鰻玻璃屋不只開了一個口,所以除了可以看見牠的臉,還能清楚看見牠又粗又肥的身子蜷在礁岩縫隙裡。原意應該是想讓參觀者仔仔細細把這大魚看一遍吧?可我看著看著胃就不適了,更別說那張臉,是我海下最怕的臉。無法凝視,無法分辨此刻的恐懼到底來自宣告著有危險性的長相,還是出於大魚本身的威嚇氣勢。總之,我很怕薯鰻,怕得甚至不敢討厭牠。

不過,當我真正開始接觸野生薯鰻,試著了解其習性後,一切有了改變。起初,撞見了仍會保持距離,下意識避開牠,再難得也不想拍照。深信就算從沒見過牠離開礁岩,只要我靠近,牠就會衝出來,用又粗又肥的身子纏上我。後來,偶然因著中研院的《重返珊瑚海》App,我培育起薯鰻,在被畫成Q版但不失原味的薯鰻,和野生薯鰻相互對照下,突然發覺,牠穩定從岩中探頭、穩定縮回、穩定讓魚醫生清理口腔的模樣,讓我也穩定了下來。

因此,當我又在海下遇見薯鰻時,儘管對牠冒出來、半張口的模樣依舊忌憚,還是按下快門鍵,有了人生第一張薯鰻照。

但我的潛導顯然認為這樣還不夠,距離太遠了!他借走我的相機,往前游一段,又拍了數張照片。他像是拍路邊小花那樣漫不經心,中間一度重新調整各項參數並試拍,渾然不知我在他身後努力壓抑著拉他往後逃的衝動,已伸向他防寒衣衣角的手,杵在那兒焦慮不已。

這一回,換薯鰻壓抑著往後逃的衝動。可能多數的小魚都像我一樣倉皇,大一點的魚或人多半也就看一眼即離去,哪裡有像潛導這樣拍小花似地用鏡頭試探著牠。薯鰻閉起嘴巴,頭也沒有先前那樣往外,眼神轉呀轉,氣勢弱了。我幾乎可以聽見,牠原先那種妖怪出場的「啊……」嘆息,變成了「呃……」不知所措。這下換我不忍,打了個手勢,跟潛導說我們繼續原來的計畫吧。

潛水結束上船後,反覆欣賞著那幾張薯鰻的照片,寒意完全消失了。那是人一般流轉的眼神呀。

也就在這應該打上The End的一刻,海神導演丟出了祂的電影彩蛋──數隻海豚自海平面露出背鰭!同船的波蘭太太忍不住大呼:「現在我可以回家啦!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看來,這彩蛋將成為另一段潛水故事中的主角,海神對祂不同的觀眾,自有安排。



潛水完準備上船的波蘭夫婦與潛導。 圖/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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