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水晶鈴鐺

水晶鈴鐺

■栗光2016-11-07
 整理老家的時候,摸到一個紙盒,比口紅大一些。外頭的包裝掉了,打開上蓋一看,裡頭塞滿了灰黑泡棉。老家囤積物不少,但這樣仔細包裝的還沒見過。我伸手去挖,泡棉瞬間粉末化,飛揚起來。我把紙盒遠離口鼻,忍著噁心觸感,倒著敲兩下,繼續挖。

 是一個閃閃發亮的水晶鈴鐺。鈴鐺清透,切割得極薄,握柄亦雕刻得精細,即便沾著粉末,仍藉著昏黃燈光爍現七彩光芒。

 上次見到這東西,絕對有十年以上,但有關它的回憶卻完全不需要想,像一本放在床頭櫃上的書,那麼輕易地就在腦海裡被風吹開,路過的人朗朗讀了起來。

 鈴鐺是爸爸出差的那幾年從國外帶回來的,施華洛世奇出產的;那年頭,國外和施華洛世奇都還是了不起的名詞。我不曉得他為什麼買,可我不僅能清楚地幻視我們一家第一次使用這個東西的景象,還能清楚地幻聽當時的對話:爸爸拿著一台錄音機,讓我和姊姊接力說灰姑娘的故事;中間神仙教母出場的橋段,以及十二點鐘馬車變回南瓜的一刻,爸爸會搖搖那個水晶鈴鐺,為我們的故事澆灌魔法。

 那捲錄音帶在某年的大掃除中出現又消失,但我和姊姊多年後想起這件事,皆認同我們在求學階段中能比一般孩子不怕上台,是從這些點滴累積起來的。爸爸的出現,爸爸的消失,每一刻都成為年幼的我們的一課。

 不過,現在這個鈴鐺卻是壞的,鈴鐺與握柄一分為二,各自細緻。我並沒有這段記憶,或許是不想記得,又或是根本沒有參與到。可是,它在相隔十多年的時光裡,還能這般躺在我手中,是不是代表這個家的某個人曾和我一樣注視著它的七彩,哪怕一分為二,也仍決定嘆口氣後為它留著一個空間?

 打掃的過程,揚起的不只有灰塵與蟎,還有記憶與困惑──這個東西怎麼來的?這個東西為什麼要留?以及,這個家為什麼變成這樣?過去曾經非常渴望藉由婚姻擺脫原生家庭的我,直到真正試著擔起整個家的重量,才明白人生沒有一刀兩斷,連丟棄都是一種建構。

 後來,我還是丟了非常多東西,多到一輛卡車也載不完。裡面有很多好的、新的,可是我不能要、不想要;我也留下了一些東西,裡面不乏壞掉的、再也不能用的,可是我感覺必須留。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


(首刊於中華日報)

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防曬油

防曬油
/栗光

我不喜歡擦防曬油,覺得再怎麼強調質地清爽,終究是一層覆蓋皮膚的異物。不過,我卻很喜歡防曬油的味道。

還沒那麼多囉囉嗦嗦個人主張的童年,只要到海水浴場玩,媽媽一定幫我和姊姊塗上厚厚的防曬油,且將自己淘汰下來的襯衫給我們穿著戲水。不會游泳的媽媽待在大傘底下,耐心地看著我們玩,等我們餓了累了上岸找她,討她事先備好的滷味、水果。在吃的同時,她會在我們身上補擦防曬油。海邊一曬兩、三個小時,我一次也沒有曬傷過。回程時,全家會找一間枝仔冰店停下來,一人一枝;那是患有氣喘的我,唯一可以正大光明吃冰的時候。我是這樣喜歡上海的,連帶的,把防曬油的氣味當作海的味道,一起喜歡。

姊姊的記憶和我不太一樣。某年我們聊到這件事,她告訴我,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防曬油的味道就是泳池的味道。我們差六歲半,兩人不曾一起學游泳,也因此我的泳池記憶沒有防曬油的味道,更多的是漂白水一類象徵清潔的氣味。

長大以後,我們對防曬油的態度完全不同。姊姊並不特別怕曬黑,但對防曬講究,只要一離開車子,離開某種保護層,她就會找機會補防曬。她補防曬像運動員喝水,擠出水柱,帥氣地噴灑在身上,然後慢慢抹勻。我則相反,出門抹防曬油,要有指令才有動作,而且一旦擦了就以為金鐘罩鐵布衫上身,怎麼流汗也不補。沒曬黑曬傷的夏天,簡直是辜負夏天呀

但是,再怎麼不想塗抹,被新聞一年又一年地威嚇,說紫外線如何導致皮膚癌與老化,以及幾次重度曬傷體會皮肉之苦,我漸漸沒那麼神勇了,明白自己如今得向防曬油低頭。

真想低頭,還沒那麼容易。某次我在蘭嶼冷泉快意玩水,待上岸回首,才發現水面一層油光──連同我在內的觀光客,都成了待洗的鍋碗瓢盆,弄髒一池清水。跟著再做了些功課,才知道大部分的防曬油都有害環境,只要一小滴就會影響一區珊瑚生態。

一邊是皮膚癌與老化,一邊是珊瑚的生死,該怎麼抉擇呢?想起那個混著陽光、大海與防曬油味道的童年,我把淘汰的衣服從衣櫃裡翻出來,穿上。這下子,我跟珊瑚,都被媽媽的愛給保護了。

(刊載於國語日報)

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熱水器

熱水器
栗光2016-10-13
 在編輯台工作的日子,常會收到讀者投稿寫雙親,寫他們如何變老,我一遍又一遍複習,在自己的父母身上驗證。但,家是怎麼老的呢?一直以來,我自認是末代守護者,不過如果問爸媽、問姊姊,他們的答案肯定又不同。大家都覺得自己是最拚命維繫家的那個人。總之,讀國中期間,姊姊去嘉義念大學,媽媽因為外公過世,帶著我搬去外婆家就近照顧她媽媽,至於爸爸,更早之前便長住大陸,偶爾回來。
 國中放學,我會固執地回舊家(那時它還不老),固執地晾曬衣服、用餐、讀書,最後拖拖拉拉地搭末班公車回外婆家睡覺,以此無言抗議。我對舊家有感情,誰也不能剝奪。
 接著,我困在成長的挫折中,無暇照養舊家,留它獨自等著偶爾回台灣的爸爸,除濕、清理蜂巢、打理瑣碎。爸爸在這段期間搬回很多爺爺的遺物,六十歲的身軀爬五層樓,扛他爸爸的手工鐵架、相簿、日記。家是這時候老的,又老又陌生,像爺爺晚年灰藍色的眼珠。
 等爸爸正式宣告沒有心力再打掃一個只會住幾晚,但每晚都讓他氣喘的空間時,家已蒙上一層灰,天花板也能清楚看見鋼筋。我不知道是爸爸覺悟得太慢,還是我起身得太晚,反正那裡幾乎不存在家的味道了,只殘留一些影像──開心的回憶理論上不少,可我只記得爸媽深夜長談的白燈管,記得媽媽哭泣、姊姊不耐、爸爸缺席的沙發,還有一些大人的耳語也在我腦海上演,意圖混入真實。
 然而,不管怎麼說,不得不接手了。這一年,工作漸漸穩定,感情也到了暫不考慮結婚,但也許未來要同居的局面,遂趁著S要搬家,像派偵察兵似地,請他入住老家的一間房,我不時過去一同打掃。
 如此開疆拓土確實容易許多,中秋連假我們掃出一貨車的雜物,清運的工人進門就驚呼,這個家真老!可他們不知道,當我們終於動起來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有些東西漸漸活化過來了。
 連假結束,我回去如今生活得舒適的外婆家,S繼續鎮守邊疆,並在隔夜遭到熱水器的突襲。這探子來報時,直呼自己真是大難不死,有夠倒楣!待冷靜下來,才驚覺這是幸運;事情發生在人在的時候,一切都可以馬上處理。
 嘶嘶作響的瓦斯管線原來不是一尾受驚的蛇,而是撐到最後一秒的熱水器,吐露一句:「我終於等到你們回來了。」


(刊載於中華日報)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書評〈生活〉】看似靜好的日常

【書評〈生活〉】看似靜好的日常/栗光
推薦書:劉克襄《虎地貓》、《野狗之丘》(遠流出版)
一如劉克襄觀察時極小心地保持距離,為兩書下筆時,我亦極小心地保持沉著,不願召喚任何經驗;讓狗留在小山,讓貓留在虎地,讓牠們各自屬於各自,生命沒有重複。然而,生命真的都是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嗎?
《野狗之丘》終究還是喚醒我的記憶,記起童年時所居住的臨山社區,確實有那樣一群動物存在。可是,來不及被牠們賦予情感教育,牠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就像垃圾不落地的政策實施一樣,恍惚度日間,市容變得整潔,城市變得愈加文明。
野狗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有些人會說,對這個島而言,牠們本來就是外來種,貓也是,而且牠們都可能傷害台灣原生種動物。但若細細追尋牠們的出現,會悲傷地發現這是共業。「人類的世界其實便是野狗的世界。牠們不曾以野生的形態存在過,卻在城市裡,因為人類的遺棄,逼得去摸索著這樣的一條絕徑。」那些年,我們把狗「變出來」,再把「多出來的」殲滅,餘下的有些送進了家裡,再經過幾年,某些家裡再把狗送出來,丟在野地、丟進收容所。像一包垃圾,不能落地了,那就找個街邊的垃圾桶,找個人來清運。時代更文明了,我們已經不太需要聽見捕狗大隊一併帶來的哀鳴聲。
那些年,我們為了美好的將來做了許多改變,執行新政策、建起新大樓。然而,也就是這些改變,真實地改變了其他動物的生存環境:食物變得愈來愈少,被迫從甲地遷移至乙地,日子愈來愈艱困。生活在其中的我們,不知不覺。不知不覺,或許不能說是錯,畢竟日子對誰都不容易。但,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撥出一點時間和思考,去兼顧其他動物的生存權?狗的、貓的、鳥的、各式各樣的。
相對於《野狗之丘》書寫上個世紀末的狗故事,《虎地貓》則是劉克襄近年對香港校園貓生態的觀察。如今寫貓的人愈來愈多了,但寫校園裡的貓,就少見了。當牠們自成一星球,我們只能參與其中部分,劉克襄深刻體會到的是,回到非寵物的某一階段,「牠們和我們不再是那既疏離又親密的關係。更不是看透你的靈魂,那樣的靈性動物。牠們把自然又帶回來,把我們的情感退還。」少了依存關係,貓原本就突出的性格,這下更是發展得多元。不同的貓有不同的生存策略,選擇當個獨行俠,或隸屬於某一集團。於是,你會在雨後的夜半看見母貓努力吃食白蟻,以補充奶水;會發現一隻小貓儘管眼神天真,「但一隻街貓不值得活著的茫然/也不時流露」日子並非一成不變,看似靜好的日常,仍有生老病死。
不論是虎地的貓,還是小山的野狗,發生在牠們身上的事,仍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重演。你我都曾遇過。生命是獨立的,卻似乎未必是獨一無二的,很多時候,差別只有遭遇的順序罷了。
既然如此,還要書寫嗎?反問自己的同時,書中被賦予名字的牠們紛紛望向了我,眼神灰心且哀傷──不正因為被視作大同小異,所以唯有透過記錄、閱讀,生命才終得以取回應得的重量與眼淚嗎?

(刊於聯合報副刊)

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他眼中的世界

他眼中的世界
文‧攝影/栗光2016-09-04
  我有一本《動物眼中的世界》,裡面有一幅畫,左起是白色建築物,經各式動物與灰色道路,來到蓊鬱森林;書裡每一頁至少有一隻動物,翻開印著牠們眼睛部位的紙片,下面是這種動物實際看到的景像。換言之,我看起來很繽紛的世界,對我那天生無法區分綠色、紅色又是個近視眼的貓來說,不僅色彩有限,物件也很模糊;對怕貓的老鼠來說,牠只看得見鼻尖前的東西;對更小一點的動物如蚯蚓而言,牠只能感覺到光。
 生理構造決定了我們看見的世界,聽起來好像天經地義,不過當我在澎湖將軍嶼巧遇生態觀察家陳楊文,一起探索潮間帶,他指著一處岩間問:「看到沒有?這就是海蛞蝓的卵。」我懷疑自己其實跟蚯蚓一樣,無論眼前多麼生意盎然,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光。
 為了遮掩無知造就的目盲,我拚命點頭,拿起相機對一個突起物按下數次快門。事後放大端詳,才發現那突起不過是個螺,真正的海蛞蝓卵是位在牠正下方,白綠白綠、貌似Q彈烏龍麵的條狀物。
 稍作惡補後,隔天我再度跟著陳楊文拜訪潮間帶。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潮間帶,但對它的認知一直相當有限;我以為那是海陸交會的一個區域,任何時候都可以展開冒險。這回跟著專家,才了解潮間帶除了是海陸交會的區域,更像是電玩仙劍奇俠傳裡的仙靈島,進出需要機緣:一日中約有兩次退潮,其前後一小時是探險的好時機。在這期間,住在潮間帶的生物有些來不及走,有些不趕著走,牠們露出水面,展現出獨特的生活方式。
 陳楊文一邊指出種種生物,一邊解釋潮間帶的生活比想像中嚴峻,漲潮時滾滾潮水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幾小時後巨大引力將潮水帶出,鹽分、烈日都是考驗。
 哪些生物可以在這生存呢?初級班的我可以認出陽隧足、海星、海參,經指引後則進一步發現海棉、海鞘、管蟲,還有隱身綠意中的海蛞蝓、尚未長大的澎湖特有種章魚。我的任督二脈在這一刻被打通了一半,原來只能感受到光的蚯蚓眼,開始有了色彩,有了影像。那些從他的口中吐露的名字,一一在我的世界裡誕生。
 於是,我腰彎得更低,看見也屬海蛞蝓的海兔,更看見身為軟體動物的牠,背部藏著如今已退化的小貝殼;也跟著發現,角落的螃蟹殼不見得等同本尊的死亡,可能只是一枚被脫掉的舊殼,螃蟹正享受新生活;連再面熟不過的海參,都露出我不知道的模樣──個性溫順的牠,遇到敵人會吐出非常非常黏的內臟;更明白了海參和陽隧足同為海中清道夫,以過濾沙子中的雜質、動物屍體和藻類碎片為食,皆對海洋很重要。
 大海是一件隱形斗篷,只對某些人展現內在。我以為那關鍵在於「知識」。但,真是如此嗎?
 晚間與當地居民閒聊,才曉得不論漲潮退潮,陳楊文都是一早就在淺灘處,無視烈日,雙眼直直穿透海平面。我想起探索時的他,姿態猶如在水田裡插秧,腦際閃過了「樸實」兩字。
 探索海洋,我常想得複雜,覺得要讀很多資料、熟記生物名字,要準備好各式防曬道具、防滑防刮傷的珊瑚鞋……可他就是一雙機能涼鞋、一件水母衣,先把握親近海洋的時間再說,感情純粹近乎鋒利。
 最後一夜,他給我一串海葡萄加菜,「這是一種藻類,滋味如同魚卵,但不同於每吃進一粒魚卵,就減少養活一條魚的機會,它是大自然的盛宴,也是海蛞蝓的美味佳肴,妳嘗嘗看。」不只彎腰,還要與觀察對象吃一樣的食物。在身與心都更「海蛞蝓」後,我們帶著防水燈具探索去。
 幾點開始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一次看錶近十一點,記得海與岩被月色映照得鬼魅,退了正要漲的海水漫到了我們的腰際。我頻頻抬起身子,確認自己的方位與海水的流動,但陳楊文不曾輕易起身,專注在晃動的水影間,期待再來點新發現。那晚,探來探去,就一隻小海蟲被我們的光吸引,打轉不走。
 那海蟲好小,就像我們在大海裡一樣小。那海蟲最後什麼收穫也沒有,就像我們回去時沒有什麼驚喜發現。然而,那海蟲就是對光執著,就像陳楊文對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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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陳楊文:曾任職國際保育組織,參與全球海洋物種保育工作。近來與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同進行海洋生態觀察,並從事學校與社會環境教育工作。著有《一個潮池的秘密》、《Formosa海平面下》。
 關於潮間帶:
 1.潮間帶的漲退潮時間可上中央氣象局的潮汐預報查詢。
 2.多數防曬油其實對珊瑚都不夠友善,穿著防曬衣物是最好的選擇,若真的要使用防曬油也應確認其成分。
 3.如同拜訪朋友不會把他家的東西拿走、把朋友直接拐走,拜訪潮間帶、探索海洋,也請只帶走回憶與照片喔。

(刊載於中華日報)

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逞英雄

逞英雄
/栗光
  空了好久的舊家,終於決定整頓起來了,我在打掃時發現一張紙條,是小時候的我寫的,上面說知道祕密的人不可外傳,否則會被處罰,文末有個不同字體的簽名,是爸爸的名字與紅色的拇指印,貨真價實的畫押。
  我拍下紙條,傳WeChat問爸爸祕密是什麼,但我們都忘了。這下真的守住了。我們一起守了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祕密。我與爸爸又多了一樣微妙連結,血緣的,還有某些像瞞著其他家人似的──我們都比較重視當下、我們寫的字比較相像、我們和我們的字一樣,都活得太用力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五指張開個個不同長;我擅自以為,爸爸特別偏愛我。而且這推理有憑有據,最關鍵的就是幼時的橘子園事件。
  那日我們分成兩隊,表哥跟姊姊一隊,我和爸爸一隊,媽媽作壁上觀,我們邊打橘子戰邊採收橘子;一回,姊姊躲在暗處,一顆飛橘襲向了爸爸,我看見了,來不及喊,身體衝過去擋──現在想想,哪裡輪到我擋?爸爸頂多肚子中彈,我卻是一眼給打茫了。但,連顆橘子都這麼賣命,誰能不被這親情感動?
  還是有的,我姊。我挨打完就被情勢給嚇哭了,戰事告停,她覺得這個妹妹真是不能再掃興了。
  我並非總是小嘍囉一類的角色,偶爾爸爸也會甘願為我做牛做馬。國中時,各大補習班經常來電約試聽,次數頻繁得像是現在的詐騙電話。起初我規規矩矩地接,客客氣氣地拒絕,後來我和爸爸發想了一個「大戶人家」的遊戲,由他假扮僕役,說「小姐去上小提琴課了。」為了逼真些,爸爸還會用起山東腔,偶爾自稱園丁(如今想來,園丁接電話也是滿奇怪的)。
  爸爸的山東腔還會在他唱歌時跑出來。童年睡不著的夜裡,他抱著我在家裡走來走去,等大得抱不動了,就一起躺在床上,有時揉揉我過敏的鼻子,有時唱「三國戰將勇,首推趙子龍,長阪坡,逞那英雄。」他從來沒有把這首歌唱完,總是這一段不斷重複,令我一度以為整個三國就講一個趙子龍。
  我擅自猜想,爸爸是否對趙子龍特別認同?我試著讀《三國演義》了解爸爸,無奈沒法對照,他從沒給我機會讀他的生活。從我懂事以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大陸工作,我至今依然只知道跟金融有關,其他則毫無概念,發問每每被含糊帶過。不過,爸爸大概是「勇」的,畢竟當年他是毅然決然地放下了台灣的一切,去幾乎沒有人脈的香港發展,一路到了深圳,最後留在南寧。聽堂哥說,那裡的戰場沒有兩把刷子是待不住的。
  然而,爸爸也是特愛逞英雄的。他絕口不提自己的事業或經濟狀況,我和姊姊得在他短暫停留的日子裡,找出蛛絲馬跡。選擇計程車代步與否,是最明顯的一點,我們依此判斷要擔心他多少,要不要幫媽媽傳話,問問生活費一類的事。印象最深和最受傷的一次,是大我六歲的姊姊出社會工作後,某天全家出遊,在捷運站遇到姊姊的主管,且剛巧從洗手間出來。爸爸馬上熱絡得迎上去握手招呼,對方不好意思地婉拒,說手還濕著,爸爸則笑著回答「沾到這水也是福氣」的客套話。這在商場,尤其是爸爸的戰場,也許一點也沒什麼,但那時和現在的我,始終都覺得難熬,看見了從未看過的「爸爸的笑臉」。
  那天我冷冷問他,為什麼要這個樣子?他回我,「我還沒有使出十分之一的功力呢。」
  爸爸和我讀的《三國演義》,截然不同。他逞他的英雄,我不懂,也不想懂。
  多年後的現在,我依然對這樣的情境懵懵懂懂,能理解,但不太能原諒。可是,爸爸真的需要我的原諒嗎?
  我想起六年前在外縣市念大學時,我第一次很認真地哭著說他錯過了我的童年,我和他這一輩子就只有錯過。那年,他決定在那,陪我度過幾個月的大學生活。爸爸一早騎著腳踏車去鄉間買菜,晚上大展身手;爸爸平日去探路,周末我們一起去海邊看星星、山裡賞螢火蟲。爸爸告訴我,這些都讓他想起他的童年。
  我不確定我是否也因此找回了我的童年,以及現在找回童年是否來得及。然而,說這些話的父親的表情,是我熟悉並想念的。
(刊載於幼獅文藝)

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潛水員的經驗值

潛水員的經驗值/栗光

  後來,我才知道氣瓶數多少代表著一個潛水員的「經驗值」,就像遊戲打怪,每一次潛水都是一次戰役,都會累積經驗值。難怪資深潛水員最愛問,你潛過多少隻、在哪裡。

  寫下這篇文章的此刻,我對外自稱氣瓶數是二十二。多數帶過我的潛導聽聞後,會在潛水活動結束,拿掉口中二級頭的下一秒說:「妳的潛技真好!」

  真的嗎?容我暫捨下謙虛的美德,肯定地回答你,是真的。但,我的潛技好不好就另當別論了。因為這二十二隻,已經是我的自謙之詞。我真正的氣瓶數約八十七,其中有三分之二是以前當水下清潔員累積的。雖然都是潛水,但考慮到開放與封閉水域、水下動作等等差異,很難直接把這些氣瓶算進自己的潛水值裡,我便選擇跳過,也騙得一些讚美過過癮。

  除了「暗槓」氣瓶數外,能得到這樣的讚美,我猜跟潛水環境也有很大的關聯。

  考到執照的前兩年,我是在台灣潛水,而且全是岸潛(現在依然沒有在台灣船潛過)。「船潛」兩字對那時的我來說,簡直就像高級私立學校,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就進得了的,不但要成績好、家庭富足有背景,還得抽籤。你大概可以想像私立學校的學生也是在念書,就像船潛的潛水員總歸要潛水,潛的是同一片大海。然而,實際上怎麼運作、看到什麼景色,就完全不知道了。

  菲律賓是我第一次船潛的地方,那裡和台灣不同,船潛比岸潛多,我不知道是因為船潛離離人煙、景色較優美,所以潛導這麼決定,還是因為船潛比岸潛要多付五百披索。

  岸潛跟船潛的分別,顧名思義,一個是自己背裝備,從岸邊出發,水深差不多後,洩氣下潛,潛水完了,裝備又濕又重,體力也消耗殆盡,但不好意思,你得自己想辦法衝過碎浪區,走回陸地;另一個,有人幫你把裝備準備好放在船上,船駛向大海,水深差不多後,你坐在船邊,裝備一背,人下去,四、五十分鐘後玩完了,人上來,看要打瞌睡還是吃點東西,等船慢慢駛回港……如此一來,一樣的氣瓶數,卻有不同的潛水實力也不意外了。

  首次體驗船潛的我,在被韓籍教練稱讚後,第一個想法就是感謝台灣流行岸潛,訓練出我堅韌的草根性。我自比為楊過,覺得自己和這批全真教是有差的。不過,這自傲沒能持續多久。離開了韓籍教練所在的潛水點,到其他潛點闖蕩時,菲律賓籍潛導一聽我是在那考到進階執照,就哼哼冷笑、毫不掩飾自己的不以為然。好奇追問,才知道這位潛導心中的潛水員經驗值,除了要看氣瓶數、潛水環境,還有潛導的領導方針。對他來說,早先的潛點雖然是開放水域,但多數時候根本靜得跟水池一樣,而且那裡的潛導和助教太疼學生了,多數從那裡考到執照的學生連組裝備都有問題。

  這樣的說法究竟是對是錯,我難下定論,但他讓我注意到不同潛導的不同特色。潛導不涉及教學,水下也完全不必說話,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想過,即使潛導和旅客的互動很少,還是有風格差異。

  我遇過最友善的,是菲律賓的潛導,他們很自然地跟我混在一起,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最會調情,讓人有潛水附贈曖昧乾癮的,是韓籍潛導,每次開口都像是不迷倒眾人不甘心似的,定要讓女孩子心花怒放,巴不得不要潛水了,去那棵椰子樹下聊聊吧。

  相較之下,荷蘭籍的潛導則走知識派,他們帶我看了各種我想看的海生生物,也最能解答我的疑惑;澳籍潛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出自潛水組織PADI大本營,走極正規路線,會在潛水結束後主動來幫人蓋章(潛水員都有一本潛水紀錄書,五年來,我只寫過兩頁)。

  沖繩潛導的風格則介於浪漫、霸氣與專業之間,在海下有如紳士體貼,看我想要獨立,便在一旁溫柔守候;見我一時浮力失控,伸手緊緊牽住我,保護我免於得到減壓病;就在我以為這就是他的全貌時,他童心地在水下手寫板上隨性寫出一兩個潛水笑話,逗我笑得面鏡差點進水;而當我們一起浮出水面時,他繼續海洋的話題,聊著剛剛看到的花園鰻……

  看來,會不會對潛水上癮,跟潛導們也大有關係。


(刊載於中學生報

2016年8月21日 星期日

一則溫柔提醒

一則溫柔提醒◎栗光

推薦書:林一真《森林益康》(心靈工坊出版)

前陣子因為健康因素,我開始避免某些加工或精緻化食物,儘量吃「原形」,比方說有雞肉不選雞塊,有糙米飯不選白飯,看中其維持血糖穩定,不用經歷飯後睏倦的好處;未料,一段時間後,身體竟「沉迷」起新鮮食物,更不願隨便吃喝……如果以前有人跟我分享這種經驗,我大概會認定此人走火入魔,並附贈冷笑兩聲:哪來那麼多時間、金錢與嬌貴的身軀啊?然而自己走入火中才知道,身體「順應自然」,實在是「不由自主」。

這道理我透過飲食習得,但換成生活中的活動,初讀此書的我,還是狐疑,覺得這應是本倡議心靈健康的書。大自然再有益處,也無法取代實際作用在身上的藥物。不過,作者竟真的做了許多研究,旁徵博引,並附上日本植苗病院裡,醫師帶領精神病友在森林裡活動的照片。那幾幅黑白相片忽然就在我腦際展開一整座蒼鬱森林,並聯想到台灣的風信子農場。

位在山上的農場提供精神障礙者從事有機栽種,相信患者的日常除了按時吃藥,也應保有工作的權利(與能力)。其強調的是帶病生活、帶病勞動,但在樹木圍繞的環境中接受治療,與森林益康的概念不謀而合。

我想起書裡寫道:「光是知道環境中有花園、公園或森林,就會讓人有『可以脫身』的自主感。」以及兩句病友分享:「剛到醫院時,我很沮喪,很想哭,本來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卻無力控制。」「在這裡,我感到平靜。」恍然困惑為何自己沒有數據就無法信任、有了數據卻也無法全然信任?吃得純淨、活得自然,真的必要量化出成效,顯得科學後才能討論與執行?

推翻先前森林與藥丸二選一的限制,我反問自己,這本書能不能只是一個提示、一則溫柔提醒:你還記得投入大自然懷抱的自己的模樣嗎?

(刊載於聯合晚報)

2016年6月3日 星期五

人生處處是謎團

人生處處是謎團
/栗光
那一晚,媽媽告訴我當年爸爸失蹤的真相。與其說是真相,不如說是部分線索。一疊照片與信紙,指出爸爸乘著海鷗一號出海,途經幾個國家,最後抵達惡名昭彰的百慕達三角。雖然他在世的機率微乎其微,但畢竟是我父親,我和當年船員的後代們聚集起來,毅然踏上旅程,前往尋找失蹤的海鷗一號成員們。
在船上,許多回憶湧上心頭。研究所那年,主導記憶實驗的博士,因為自行使用最新儀器進入腦內探索,意外陷入昏迷。雖然他留下字條:「如果一百二十分鐘內我沒回來,就表示實驗失敗,不要來救我,可能很危險。」然而我與其他研究人員幾分掙扎,仍決定一探究竟,沒想到也因此發現博士不為人知的祕密。
……相信多數人到這,已達讀不下去的臨界點。但等等,這些事情都是真的。或者說,它們在某一時空下,真的曾經發生過──如果你和我一樣著迷「密室逃脫」。
密室逃脫是近來興起的「實境遊戲」,每當我要介紹它,總忍不住開玩笑道:「付錢請人把自己關起來,再想辦法逃出去。」聽來傻氣,但被我「推坑」的朋友們,無不上癮得每隔一陣子就要組團去解謎。
實境遊戲,顧名思義,是將小說、電影與電玩裡才有的事件,搬演到現實生活中,由各個工作室精心布置相關場景,提供一個簡單但核心的故事,邀請玩家們前來破關解謎。此類遊戲並非皆把人關在密室裡、以逃出去為目標,有時候也可能是大家在一個小房間裡,偵查一起命案。不走到終點,不知道故事結局,但結局或許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有趣之處還是和朋友們齊心解決困境的過程。
可惜的是,這類遊戲比電影還怕「地雷」,好玩往往只能埋在心裡,加上後來參與過的戰役實在太多,許多細節和故事都已模糊不清,真想寫一篇文章說說其迷人之處,竟只能重複「好玩」、「大推」四字。
不過,也有些遊戲經驗是「穿越時空」依然不能磨滅的。比方說,被困在以十四世紀為主題的密室時,我姊選擇了魔法師為職業,但她卻是個常常把法杖拿反,還會把關鍵物品忘在上一關的魔法師……
或許,謎題破解與否、主人翁的結局如何,其實也都不是實境遊戲的重點,重點是它讓我終於找到一個藉口,把家人朋友們統統聚在一塊,一起放下手機,一起為一個目標努力,而這個目標又終於和人生大業無關,純粹為了開心。
(刊於國語日報文藝版105.6.2)

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

女孩‧翡蓮

女孩‧翡蓮
■栗光2016-06-02
 他們見面那天,她在他轉過身的時候,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靠他這麼近。移動椅子時,一隻蟑螂倉皇跑了過去,牠不知道這個位置有一天會被移動,這本該是雙人座。
 因為和他的階段不宜嚷嚷,她沒有告訴他關於蟑螂的事。後來,他把自己的椅子移向她,隔了五秒,他摟住她,像是很渴那樣吻她。他的吻技很好,讓她一直到多個月以後,才回想起那隻蟑螂。正確來說,她是想起椅子對面的鏡子。鏡子裡映出自己的姿態,脆弱的胸腹朝上,雙臂與雙腿向內勾起。
 第三年的一天夜裡,她下班後累得要死,正要梳洗,看見浴室籃子裡一隻擁有漂亮甲殼的生物在移動。她心裡尖叫,退了一步,觀看觸鬚擺動。是夏天,夏天又來了,這是一個開始,將沒完沒了。她想起比起殺蟲劑,清潔用品因為能去汙去油,會更快了結一切。她找出所剩無幾的玻璃清潔劑,清澈的藍色液體噴在咖啡色甲殼上,想像潔白泡沫洗去甲殼身上的防護油脂,侵入體內。
 果然,甲殼逃竄的速度變慢了,但攀上了浴簾,一眨眼就不見。她把水龍頭往紅色轉到底,對著浴簾沖刷,沾黏的浴簾沒有動靜。
 鼓起勇氣,一拉,所有祕密攤在眼前,一沖,甲殼滑落,六隻腳奮力掙扎,以背在浴缸移動,彷彿溺水。拇指般粗大的甲殼順著水流來到出水口,過於龐大的身體終究沒有下去。當她還在恐懼的思維裡,想著該如何移動那屍骨未寒的軀體,忽然,發現牠顫抖著身體,排出了某些細小黑色的物質。
 她還沒有勇敢到靠近一探(如果她那麼勇敢,她也不需要了結牠),可是一個奇怪的念頭湧上腦際,那是排遺嗎?牠很恐懼嗎?牠要死去了嗎?她聽說人很恐懼會無法控制身體,死去那刻也會因為肌肉放鬆而排遺。牠的五隻手腳都捲到胸腹前了,在她稍從驚嚇中回神時,第六隻腳亦縮了起來,完全沒有呼吸。
 她不知道殺死一隻蟑螂如此快速,太快了。她覺得這隻蟑螂與眾不同,牠的殼比以往顏色都淡,好似琥珀,牠也比以往遇過的都驚慌,像才剛剛認識這個世界,牠的神情帶著誤闖的不知所措,用盡力氣只為了活命,可是她的驚嚇與連鎖反應讓一切都來不及了,牠沒有呼吸了。
 以前她曾加入一個讀書會,關於動物議題的。當時有個嫌惡主題,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描寫蟑螂。她記得那人說,仔細看的話,蟑螂的臉其實有點可愛;也有人回應,蟑螂死去的姿態,胸腹朝上,是多麼光明正大。就是那次之後,蟑螂開始變得不只是可怕。說不上來,她甚至不知道誰教會她蟑螂是可怕的。
 有一次,她想,是否應該飼養蟑螂,用大型昆蟲盒裝,如果朝夕相處,或許能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她想像蝙蝠俠那樣直接面對恐懼。她因為那場讀書會,學會靜下心觀察蒼蠅,發現看得很仔細的話,確實存在著生物的美感;蟑螂也是,她去查了更多關於牠的資料,才知道牠有個好聽的名字:蜚蠊,音同翡蓮。維基網頁上只有黑白兩色的素描插畫,令牠乍看十分高雅,屬於古老百科全書裡的一頁傳奇,好似在新世界裡剛剛被發現,又或是存在於錯身而過的年代,如今足跡不再,教人惋惜。
 但就在她提出這個想法沒多久,今晚她殺死了蟑螂。她想安慰自己這樣的手法快狠準,省卻一番痛苦,而且沒有用殺蟲劑,對地球比較好。但是,這樣骯髒的想法很快被抹除了,她是眼睜睜看著牠痛苦的。她用化學藥劑侵蝕牠的身體,又用滾水去燙……聽說蟑螂是非常愛好乾淨的生物,只有死掉那刻體內的細菌會噴發。而她,活著的當下難道比蟑螂乾淨?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蟑螂對她來說,不僅僅是孩提時不知道被誰、從哪裡植入的恐懼,和他接觸以後,出現在那一晚的蟑螂,更是已成了恐懼本身。
 她用很多很多的衛生紙包覆那隻蟑螂,她很確定手不會碰到,但在移動過程中,仍害怕牠一息尚存,嚇得再度墜落浴缸。她的恐懼完全沒有道理,彷彿牠可以藉由吞食恐懼再次得到生命。那感覺很複雜,看著牠死去,看著退色浴缸上的水珠慢慢滑落,她明明一直吸著鼻子忍著那股酸楚。
 衛生紙沾了水,半透明、塌軟,她不得不再多抽幾張,多到手要拿不住了,還是害怕。那長鬚,那六隻手腳,隨時都會再度被賦予生命。一個生命的存在和消逝原來都令她如此難受。馬桶開出夏夜的白花,一股流水漩渦,牠應該也要離開她腦際了。
 然而,蟑螂卻被打了上來,太輕的東西反而難以下沉。她覺得自己被懲罰了。
 事後,她大張旗鼓的扭開水龍頭,用最燙最燙的熱水,把整間浴室刷洗了一遍。除了蟑螂爬過的位置。她只敢用熱水澆。
 一度,她在移動浴簾時,一根毛髮觸感纏上左手。她失措的忘了水正燙,便往自己手上澆去。澆了幾次,還纏著。
 是頭髮,是自己的頭髮。貼黏著。
 發現這點,還是沒讓她好過。蟑螂的本體去了下水道,恐懼卻讓牠的靈魂潛進了她靈魂折疊的暗處,拉不開,攤不了,沖刷不得。
 蟑螂有種本領,能識讀恐懼,越是閃避,越往那人的去處衝撞。在外頭,她只要看見牠,就躲就避,保持著有了第三者的夫妻那般的距離。可是已經登堂入室的,她就一點辦法也沒有。牠從時空裂縫中冒出,逼得她無法轉移目光,逼得她心頭上都是牠。
 這個晚上她好想吐,但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蟑螂,還是因為自己殺死了蟑螂。

(刊載於105.6.2中華日報)

2016年5月30日 星期一

跟你說一個大魚的故事

跟你說一個大魚的故事/栗光

前幾天臉書上流傳著一個消息:瀕危的龍王鯛被人以浮潛手持魚槍的方式,給打上岸了。文章附有一圖,一隻倒在陸地的大魚,旁邊配著一個用來對比大小的黑色Nike拖鞋。據說,這魚已經在那生活多年,長約兩公尺,重達九十斤。

龍王鯛也被稱作蘇眉魚,而較正式的稱呼是「曲紋唇魚」。我看到消息的時候,心情很複雜,有惆悵,有反省,有錯愕。今年我在一次夜潛中,也遇見了那樣的大魚。更早之前,我在無數潛水照片中見過牠。照片裡的曲紋唇魚,幾乎總是與潛水員面對面,體型略大或等同潛水員。我一直以為,像那樣的尺寸與距離,肯定是取景的角度;縱使每個海域對人類的了解程度與面向不同,我也不相信有魚願意那麼靠近,而且能好好地拍上一張照片。不過,曲紋唇魚似乎真的就是這樣。

我的惆悵也許有點做作,憂傷在多數人眼中,生命除了取悅一己之外,別無價值。網路上一片罵聲,但沉默下也有聲音。而罵聲之外,也有其他擔憂的聲音,因為瀕危,所以在乎?一隻曲紋唇魚的痛是痛,但還有好些被吃掉的鯊魚、鮪魚……各個縣市劃定一種魚,開始吃,幾年後,我們開始反思。

雖然反思,但我仍擔憂自己是做作得多,還是做的多。能感到憂傷、發覺憂傷,不是簡單的事,然而「停在憂傷」是。

我對自己反省,也反省自己寫得那麼慢。不久前,我寫了一篇邂逅自己第一隻曲紋唇魚的文章。寫得不好,遲遲沒有見人。現在看來,全然沒有見人的必要,失去的這一隻曲紋唇魚,和我遇上的那隻,在意義上是一樣的。我動得太慢,說的故事太少,不能打動人心,終究讓那命運上會被射出的一槍,入了魚體。

我很錯愕,但不知道要先錯愕曲紋唇魚的消失,還是錯愕讓曲紋唇魚消失的人心。

所幸,一會又收到新消息,說那照片是七年前的。即使生命已然逝去,但七年畢竟改變了什麼,這點讓人稍稍喘口氣。像車駛過耳邊,紛紛擾擾後自我沉寂,我全心想著自己的曲紋唇魚,當時覺得和牠沒互動、沒有故事,但這一刻我們有了連結。

那夜,我被潛導領入沉船甲板,手電筒掃過四周,我們做賊,潛導比噓,將光線輕輕投在船艙中的一個凹槽,裡面安睡著牠。很大很大的牠,看起來很靜很靜。我知道牠額頭有點凸,知道牠嘴唇有點凸,知道牠長著一個在我看來頗像人臉的臉,並且心底清楚自己對牠不特別有好感,覺得,嗯,滿不好看的;眼前的牠,因為有著距離,頭和唇都沒有那麼凸,不過並不會閉上的眼睛,看起來仍十分像人。

上岸後,我寫了一些同天看的魚,特別是罕見地游出礁岩覓食的海鰻,然後這麼描述曲紋唇魚:
「有魚不甘寂寞逛夜市,當然也有魚信奉早睡早起身體好。潛導把手電筒指向船艙稍淺之處──一隻跟我身長差不多的曲紋唇魚正睡在槽裡。不知道那個凹槽本來是做什麼的,也許是舵旁的小平台,但無論如何,現在這個洞恰好容納了這隻曲紋唇魚。好大好大的曲紋唇魚,一直以來我都只有在新聞上、雜誌上看過。潛導沒說可以靠近,我拿著手電筒的光遠遠試探一下。啊啊,牠的嘴唇好厚,頭跟身體的比例極怪,真的好醜啊!我大不敬地這麼想。

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長相(我喜不喜歡也不重要),但看見這麼大的曲紋唇魚還是很教人感動,魚的多寡和大小,或多或少都代表著一地生態。而且,醜歸醜,看久了也萌生出好感,尤其是標本似地卡位熟睡在那,讓人不禁為已被列為瀕危的牠禱告,希望牠可以在這海下一路睡到老,睡得愈來愈大,永遠不曉得標本為何物。」

我沒有看出每種魚可愛之處的本領,但因那一夜看著牠的睡臉,因潛導告訴我,我們可能差不多高,我對曲紋唇魚充滿了可以愛的情感。我甚至有點得意,未曾有過互動的我們,所產生的故事來自牠全然不知道這一夜我看過牠的睡臉。我在牠記憶裡的空白,即是整個故事。

如果命運一定要有一樣東西打中另一樣東西,我希望是這樣空白的故事打中了人心。

幾個小時後,網友們發現那七年前被獵上岸的魚體,旁邊的Nike拖鞋是2015年生產的款式。然後是更多證據。然後是被找到的魚肉。然後是懺悔的那個人。

原來,最後是這樣黑暗的故事打中了人與魚的心。

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

鋼絲與海豚

入夜後,野生海豚來到Moreton Island。


鋼絲與海豚

  • 文、攝影/栗光

  • 2016-05-03

某日上班途中,碰巧和一位老饕同事同行,他說自己愛去陽明山上某店家嘗野菜,直到他吃到鋼絲前。那鋼絲應是刷洗鍋碗瓢盆時落下的,八成用得很舊很舊了,才會散得跑進菜肴裡。
 這番話意外喚醒了我的記憶,想起五年前,自己曾有段天天與鋼絲球為伍的日子。至於刷洗的東西嘛,從高處看來也像是個鍋碗,抹藍漆,約七公尺深,裡頭關著若干海豚。
 那時候,我是水下工作員,專門刷洗海豚海獅海豹池。
 每天早上八點,我到園區報到,換上潛水裝備,再拎一個鋼絲球、一個強力吸盤,然後潛進水裡。因是工讀生,工時不長,大約一個上午、兩到三隻氣瓶的時間,一次四十來分鐘,每隻氣瓶中間再休息十多分鐘,趕在十二點多的表演前上岸。工作總是先從海豚池開始,偶爾去支援海獅海豹池,後者的器具因造景不同而有差異,沒有吸盤,戴著棉紗手套徒手抓;沒有鋼絲球,抓著掃帚頭刷。說「造景」,回想起來有點心虛,海豚池除了藍漆營造海藍,沒有任何屬於海洋氣氛的東西,海獅海豹池也頂多幾座假山,單調得很。
 我們刷洗的東西,說穿了是海豚生活所留下的痕跡,牠們排出藻綠色的液體,慢慢消融在水中,令藍漆壁上浮覆著一層如灰塵的淡綠色物質。物質累積,顏色越來越深,刷起來略滑,帶水腥感。人少池子大,來不及刷到的部分最後變成如鉛筆重重畫下的黑色紋路,卡在不平整的壁上,一小塊可以刷上好幾分鐘。我與壁平行,藉吸盤依附,左右手交換支撐、刷洗兩個動作,後來都長成了一對與身形不成比例的二頭肌。
 海豚池以柵欄區隔,池池相連。刷池時,為安全起見,我們不和表演海豚同處一池,但會和觀賞海豚同處一室。觀賞海豚有的是正在靜養,有的是不擅長表演(當時園區都是瓶鼻海豚,只有一隻花紋海豚,而牠天生就不若瓶鼻那般善於跳躍)。
 我曾妄想記住每隻海豚的特徵,認為只要能辨識出單一個體,就有可能慢慢培養感情。這個心願最終未能實現,我只認得被暱稱為小花的花紋海豚,也因為如此我特別偏愛牠,覺得牠的圓頭、張開時呈半圓球的嘴、零落的牙齒,以及彷彿是因為極深藍而顯黑的身與眼,分外迷人。話又說回來,到底我們不過是清潔工,且是外包商,想要和海豚培養感情這種念頭,其實是不被允許的。就算同處一室,為了安全、為了維持海豚的穩定,所有接觸都不被允許。
 我心中不無遺憾,但園區不時會傳出一些事故,證明此令不虛。晚我一期進去的工讀生,平時就有點兩光,會在刷池子時藉水漬作畫,某天我沒排班的日子,他伸手摸了一隻海豚,立刻被咬,馬上送醫。更衣室裡,我也聽說某個訓練師背著氣瓶咬著二級頭去找他的海豚,起初好好的,突然海豚就勾住了他二級頭接著氣瓶的管子,一拉……訓練師還咬著二級頭,而海豚體重可達四百公斤,僅僅一勾,訓練師的牙齒就被拽下來了。海豚是故意的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海豚在園區的日子沒有在大洋裡好玩,所以一點點意外獲得、平時不被允許出現的小東西,都會讓牠們樂得大失控。我與同事們曾為一塊疑似清潔中不慎掉落的小塊鋼絲球而挨罵──海豚無敵快樂地追逐著鋼絲塊,完全不聽訓練師的話,最後也不知道有沒有吞下去,各方面來說都很危險。
 多年後的現在,因同事的飲食經驗,再次想起這段插曲,不禁有點感概:日子要多無聊,才能為一塊鋼絲歡樂至此?如果牠們是「真正的海豚」,牠們將在沒有深度和寬度局限的大洋裡,歡快享受一塊道地的水草,不是這銀色如魚、不可食,相當於大池中的馬桶刷的東西。
 想跟海豚接觸,有沒有圈養以外的可能?結束那份工讀後,我開始在意牠們的傳說、新聞與各種資料。其中,時報出版的BBC《海豚》一書,寫了幾則海豚的研究,像是牠們有名字,有屬於自己的「識別哨音」,以及一則趣聞:這一切都要從「老查理」說起,這隻海豚把鯡魚群趕到澳洲西部猴灣(Monkey Mia)的老碼頭,讓漁夫輕輕鬆鬆就手到魚來。漁夫把魚最美味的部分送給老查理,之後牠每天都準時在早上七點十五分出現。其他海豚也起而仿效。1964年,一名與家人出遊的少女在此餵食海豚,年長的母海豚「花肚子姥姥」就是其中一隻。現在,海豚還是會在這個海灘聚集,有「歪鰭」及女兒「小淘氣」、「塌鼻子」、「洞洞鰭」和其他幾隻海豚,從世界各地前來的遊客,也包括研究海豚社群行為的科學家,都可在此餵食與觸摸這些被馴化的野生海豚。
 距離1964年的五十多年後,我在澳洲布里斯本附近的摩頓島(Moreton Island)上,有幸一睹相似的情景:當地的保育中心在晚間提供魚給野生海豚,有興趣的海豚會自己游來,也願意在保育人員的協助下,啣走遊客手中的魚(這樣的付費體驗帶給保育中心更多收入)。保育人員不知道今天有哪幾隻海豚會來,但仍為常客命名,寫上簡單背景,並且時刻做好心理準備,或許牠們某天會忽然從此缺席。
 這不是《飛寶》、不是《威鯨闖天關》,也許永遠都看不到結局。
 然而,能知道結局卻也未必是好事。與野生海豚不同,被圈養的海豚的命運,大抵是定下來了。縱使當初和我一起工作的前輩同事都一一離開,這幾年來,不需刻意打聽,也會知道一起游過泳的孕婦媽媽海豚終於生了,但人工環境沒能保住幼小的生命;據說一批新海豚要駐進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來自「血色海灣」;園區最近有了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存活超過五個月的小海豚……
 我曾經有過的難得打工經驗,變得越來越難說出口。反倒是,某次搭船出海,巧遇飛旋海豚跟在船邊、躍出水面,一切憑牠自己的意識……那一刻,我放鬆多了,終於不需要再去猜想海豚的微笑是否為真,不需要戰戰兢兢地揣測海豚的快樂,然後允許自己感到快樂。

2016年4月29日 星期五

【愛情動物國】貓膩

【愛情動物國】貓膩

2016-04-29 10:07 聯合報 文/栗光
攔腰抱起大花貓
順勢牽動少女心
他倆確實有「貓膩」。
她第一次到他家的時候,身分是同學,理由是看貓。
她喜歡貓,但小時候常犯氣喘,家人一直反對她養貓。她餵街貓餵到了大學,貓走了,她遇見他;這男子在開學第一天聽她自我介紹提及喜歡動物,尤其喜歡貓,便私下告訴她,他家有一隻貓。從此,他天天說貓給她聽。
她還記得那時通識國文課正教到《詩經》裡的〈氓〉,有句「匪來貿絲,來即我謀」,說男主角表面上買絲,心裡對女主角打著壞主意。鑑古知今,這是一首棄婦詩,她對這個「匪來說貓,來即我謀」的男子十分小心。
可是,她真的太喜歡貓了,也從沒遇過一個這樣跟自己暢談貓的人。禁不起他幾次邀請,她在一天下午跑去他家看貓。為什麼只有兩個人?她事後怎樣也想不起他當時提出的「正當理由」。
走到公寓樓下,他說:「貓有點怕生,可能會躲起來。」她懷疑自己上當了,盤算等等要用什麼藉口開溜。然而,當鑰匙放入鎖孔,除了卡榫聲,還有輕輕的「喵」,她什麼都忘了,比他還急著推門──他竟然養了一隻大花貓!
平時在學校看他衣著言行幾分浪蕩,性喜獵奇,一直懷疑他非名種貓不要,八成養了一隻帶有貴族氣息的俄羅斯藍貓,怎知他懷裡的貓不僅是米克斯,還是米克斯中的三色貓,頂著一張大花臉,右黑左橘中間白,黑白橘之中還染著黑白橘!
他順手把大花貓攔腰抱起,自然地俯頭親親牠,柔情似水,看得她愣了好幾秒才開口︰「我以為會是黑貓或白貓。」不敢說出過去對他的刻板印象。
他笑著帶她到客廳,向來喜歡居高臨下觀察生人的大花貓也轉性,很給面子地在她周圍打轉,這裡聞聞,那裡嗅嗅,也給摸,也給抱。
他說當時想養貓,某天閒晃恰好碰上認養活動,籠裡就剩這隻花貓,而且眼神看起來已參與過好幾回認養活動,根本不怎麼期待會有找到家的一天。有點心酸,他把貓帶回家了。
原來他不僅不是血統派,還是道地的愛心派,這下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他?
大小紛爭為貓忍
十年過去續十年
有了真貓可以相處後,她收集貓玩偶的嗜好漸漸淡了,偏好買貓草、貓罐,討貓開心,用貓毛填滿心中的空虛、對未來的不安。啊,不安。對,她也擔心過分手之類的事,可是分手會再也看不到大花貓,只好耐著性子解決與他之間的摩擦,也就不知不覺走過了十年。
這十年,他們大學畢業踏入職場,換過幾次工作,也因為不同的人生規畫,經歷過遠距離戀愛。當然,也遇過其他的貓,經歷過與牠們的分離,送養、走丟以及死別。不管日子是好是壞,大花貓一直陪在他們身邊。
第十年,她撿到了一隻虎斑貓,和家人商量後決定養下來。既然有了自己的貓,好像不一定要繼續跟這「匪來說貓,來即我謀」的男子交往下去了。不過,兩個人一起團購飼料、貓罐、貓玩意,總是比一個人便宜;不幸遇上A貓不吃的口味、不玩的玩具,還有B貓來相救;約會時,不管去誰家,都有一隻貓可以膩在一塊……
想來想去,繼續「貓膩」好像比較划算。

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世界在我腳下】海神的彩蛋

【世界在我腳下】海神的彩蛋
2016-03-13 08:50 聯合報 文/栗光


我一切安好,但和我互為潛伴的潛導可不大好,一群高鼻魚興沖沖地盤旋在他的頭邊,把他束成髻的捲髮當作幸福的綠藻球歡樂啃食著......



跨步式入水的瞬間。 圖/栗光






高鼻魚準備吃另一位潛導的頭髮。 圖/栗光


跨步入水中埋伏
高鼻魚群來啃髮

抵達馬爾地夫居民島Maafushi已是晚間十點,行李一丟,我便出門找潛店。潛水的人不見得早睡,但潛水的人一定早起,往往八點不到就出發了,得抓緊在島上有限的時間。

Maafushi不大,但非處處設有路燈,加上初探島嶼,我心頭緊緊的,盼著潛店藍藍的光快些出現。島上的潛店大概三、四家,招牌還亮著,可是人都休息了;沒休息的看起來也不打算理會門外張望的我,玻璃上寫得很清楚,現在不是營業時間。

隔日,還沒吃早餐,我奔向其中一間早先在台灣曾聯絡過的店家,顧店的女孩很客氣也很遺憾地告訴我,這裡都是船潛,早上的船已經出海了,要潛只能等下午,並說明了計費方式。妙的是,當我把手上幾乎捏濕了、用肝和血汗換來的鈔票往桌上一擺,她卻頻頻搖頭,跟我說之後再算。

就這樣,這戲碼演了兩天,我才摸懂馬爾地夫的潛店習慣在旅程尾聲時結算。多尾聲?差不多就在我要搭船離開之前,一點也不怕人跑掉。

熬到了下午,潛導們先弄清我的執照等級,再把裝備塞給我,便一聲令下要所有人到港口集合。數分鐘後,店家的船來了,不大,但看起來乾乾淨淨的,椅子的漆很新,襯著海藍閃閃發亮,底下放著每個人的裝備籃、配好氣瓶的浮力調整裝置。下潛前的準備跟其他地方差不多,總潛導先說明潛點地形、潛水手勢,分配潛伴,請大家跳海--跨步式入水。

嗯,跨步式入水。這個其實一點也不難,和岸潛有時更險惡的碎浪區相比,雖然是往下墜,卻更像上青雲。「Up is down.」這句出自電影《神鬼奇航3》的台詞,不停在我腦海浮現,劇中主角們相信在夕陽落入海平線前,讓船翻轉朝下,人們便能穿梭到另一個世界,而太陽也將再度升起……經由跨步式入水的潛水,儘管也像這樣,我甚至篤定了作為導演的海神,一定已經在另一端準備了驚喜,卻總是無法保持平常心。我在船緣偷偷吸吐數口氣,偷偷閉起眼睛,才敢踩空,才敢墜落,直到溫差迅速穿透防寒衣,方睜開眼睛,從氣泡中確認自己是半浮半沉的,一切安好。

我一切安好,但和我互為潛伴的潛導可不大好,一群高鼻魚興沖沖地盤旋在他的頭邊,把他束成髻的捲髮當作幸福的綠藻球歡樂啃食著。我從恐懼──牠們熱烈得像是昨天找潛店的我──到滿心困惑,不痛嗎?想伸手為他揮去,又擔心會不會破壞什麼高鼻魚跟當地潛導的默契……猶豫不決之際,潛導自己出手,但不是跟高鼻魚示好,也非對牠們飽以老拳,而是用我看過最怪的方式下潛──一手包著髻,一手按壓排氣閥,潛到高鼻魚不會那麼感興趣的深度。後來,其他潛水員告訴我,當我欣賞著這一幕時,也有不少高鼻魚在我左右。可想而知,第一支氣瓶後,我也學會了這馬爾地夫限定的「護髮式下潛」。



潛導拍攝的薯鰻。 Ahmed Suhaibaan/攝影


我拍攝的薯鰻(爪哇裸胸鯙)。 圖/栗光


紅牙鱗魨妙泳姿
薯鰻意外露萌樣

高鼻魚放棄後,接著竄入的是紅牙鱗魨,並以其靈巧吸引了我。紅牙什麼的沒看見,倒是綢緞般的背鰭,輕飄飄卻同時那麼有力地帶領整個身子前行,是我見過最美的泳姿。可牠不只有「柔」,當牠加速時,尾鰭從原先開得像打鐵鉗,變成剪刀狀,上下一夾一推,噴射般飛躍出去。我從沒想過,有一種生物可以擁有左右搖擺的背鰭,還被賦予上下交錯推進的尾鰭,這樣不會太得天獨厚嗎?

海神沒有回答我,但祂把薯鰻塞到我手裡。潛導往斜前方一比,一顆薯鰻頭從礁岩中現身。

過去,我非常懼怕薯鰻,不是有過不好的互動經驗,而是第一次認識薯鰻、親眼見到薯鰻,就打從心底產生寒意。海生館的薯鰻玻璃屋不只開了一個口,所以除了可以看見牠的臉,還能清楚看見牠又粗又肥的身子蜷在礁岩縫隙裡。原意應該是想讓參觀者仔仔細細把這大魚看一遍吧?可我看著看著胃就不適了,更別說那張臉,是我海下最怕的臉。無法凝視,無法分辨此刻的恐懼到底來自宣告著有危險性的長相,還是出於大魚本身的威嚇氣勢。總之,我很怕薯鰻,怕得甚至不敢討厭牠。

不過,當我真正開始接觸野生薯鰻,試著了解其習性後,一切有了改變。起初,撞見了仍會保持距離,下意識避開牠,再難得也不想拍照。深信就算從沒見過牠離開礁岩,只要我靠近,牠就會衝出來,用又粗又肥的身子纏上我。後來,偶然因著中研院的《重返珊瑚海》App,我培育起薯鰻,在被畫成Q版但不失原味的薯鰻,和野生薯鰻相互對照下,突然發覺,牠穩定從岩中探頭、穩定縮回、穩定讓魚醫生清理口腔的模樣,讓我也穩定了下來。

因此,當我又在海下遇見薯鰻時,儘管對牠冒出來、半張口的模樣依舊忌憚,還是按下快門鍵,有了人生第一張薯鰻照。

但我的潛導顯然認為這樣還不夠,距離太遠了!他借走我的相機,往前游一段,又拍了數張照片。他像是拍路邊小花那樣漫不經心,中間一度重新調整各項參數並試拍,渾然不知我在他身後努力壓抑著拉他往後逃的衝動,已伸向他防寒衣衣角的手,杵在那兒焦慮不已。

這一回,換薯鰻壓抑著往後逃的衝動。可能多數的小魚都像我一樣倉皇,大一點的魚或人多半也就看一眼即離去,哪裡有像潛導這樣拍小花似地用鏡頭試探著牠。薯鰻閉起嘴巴,頭也沒有先前那樣往外,眼神轉呀轉,氣勢弱了。我幾乎可以聽見,牠原先那種妖怪出場的「啊……」嘆息,變成了「呃……」不知所措。這下換我不忍,打了個手勢,跟潛導說我們繼續原來的計畫吧。

潛水結束上船後,反覆欣賞著那幾張薯鰻的照片,寒意完全消失了。那是人一般流轉的眼神呀。

也就在這應該打上The End的一刻,海神導演丟出了祂的電影彩蛋──數隻海豚自海平面露出背鰭!同船的波蘭太太忍不住大呼:「現在我可以回家啦!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看來,這彩蛋將成為另一段潛水故事中的主角,海神對祂不同的觀眾,自有安排。



潛水完準備上船的波蘭夫婦與潛導。 圖/栗光

2016年2月7日 星期日

今夜,你要當炒房者,還是說書人?

今夜,你要當炒房者,還是說書人?/狒記者

*房地產拍賣(For Sale
過年有三件事很重要:一,好好休息--讓休息帶你我走更長遠的路;二,設定目標--雖說「只要開始,永遠不嫌遲」,但有了目標,新的一年總是比較來勁;三,陪伴親人朋友--仗著連假,這一回真的要把「指尖相聚」變成「碰面聚一聚」。
這時候,如果手邊有一副「房地產拍賣(For Sale)」,那新年已經圓滿一半。「房地產拍賣」是什麼?這是一款考驗玩家是否具備「炒房」能力與運氣的桌遊。遊戲分為兩輪,第一輪玩家必須明智運用手頭有限的金錢,競標各式標有等級的房地產(從紙箱、帳篷到湖邊古堡、摩天大樓);到了第二輪,玩家必須拋售這些房地產,因為「只有握在手上的錢才是真的」。怎麼以最低等級的房地產換取最多金錢,就是本次的考驗。
在這「買房」難列新年願望的時代,和親朋好友相聚玩一場「房地產拍賣」,即使沒有驚訝發現自己在這方面天賦異稟,純欣賞它的房屋設計也是享受。這款遊戲簡單、好上手,而且每棟房子都暗藏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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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人數:36
適合年齡:8歲或以上
遊戲時間:2030分鐘



*妙語說書人(Dixit
既然說到設計,那就絕對不能漏掉已經有好幾代擴充版的「妙語說書人(Dixit)」。一盒八十四張圖卡的妙語說書人,正如其名,考驗玩家「說書」的能力。擔任該回合「說書人」的玩家,必須從六張手牌中選出一張,並想好與這張牌有關的一句話,大聲說出來,作為該次主題。這時,其他玩家就要從自己手上找出可相應對的牌,交給說書人。說書人收集大家的牌後,洗勻公開,由大家投票,猜出哪一張才是說書人的牌。
覺得這樣不夠有挑戰性嗎?讓我們回頭看看遊戲的名字:「妙語」+「說書人」。換言之,這位說書人必須把「看圖說故事」的能力發揮得極其巧妙,才有機會在這場競賽中獲勝──一個好的說書人要讓一部分的人猜中他的牌,但又不是所有人都猜中。而且,所謂的「一句話」,可以是一個詞、一首歌、一個聲音、一小段故事,甚至是一段默劇!怎麼樣,現在不擔心它挑戰性不足,反而有點擔心自己的創意不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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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人數:36
適合年齡:8歲或以上
遊戲時間:30分鐘



*從前從前(Once Upon A Time
如果偏好說書,「從前從前(Once Upon A Time)」也是一款好桌遊。遊戲初始,玩家會得到一張結局卡,以及數張手牌,接著就開始說故事。故事怎麼說?當然是從「從前從前……」開始!不過,怎麼開始不是重點,重點是每位玩家手上的結局卡都不同,要以結局卡為目標,搭配手牌,讓故事朝自己有利的方向進行。
先說手牌,上頭會有許多童話故事常見的角色、物品、地點、狀態、事件五大類
元素,如「仙女」、「寶藏」、「茅屋」、「中毒」、「有了生命」等;而結局則可能是「她因此得知,一直以來造訪她的是頭怪物。」或「因此,大廚準備了一場美味的盛宴。」幾乎八竿子打不著的數種終點。
為了能在手牌用盡的同時走到自己的結局,玩家必須成為說書人,方法有三:一,使用手牌中同時標記「中斷」功能的卡片;二,當說書人提到了某一元素,而玩家手上恰好有這張牌,便可以打出該張牌搶奪話權;三,現任說書人掰得太誇張,大家都聽不下去了,是時候跳出來挑戰說書人!
總之,不到打出結局卡的那一刻,沒人能看清故事的全貌,這正是「從前從前」令人超級上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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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人數:26
適合年齡:8歲或以上
遊戲時間:2040分鐘


2016年1月30日 星期六

【閱讀生活】成為風景的可能

【閱讀生活】成為風景的可能/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