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5日 星期四


斑馬短鰭簑鮋

鮋/栗光

  在沖繩海下約九公尺處,我遇見了那尾魚,乍看下透明得幾乎成了「蛻」,沒有呼吸。然而,當想要伸手觸碰的感覺初萌生,即感應到一股隱隱的騷動,身體本能地提醒我,不管牠看起來多麼纖細、幾分飄忽,甚至表情有點無辜,牠的氣味也已然宣示自己必要關頭會強悍起來。
  當然,海下聞不到氣味,不過,似乎唯有氣味這個詞,能夠表達那一刻使我收手的生物性理由。畢竟,我是直到上岸後才發現自己對牠的警醒來自過去經驗的累積。不需要任何動作,單單牠的沉靜、牠的外貌、牠的眼睛,都讓識魚有限的我,在腦海連向了一個答案。
  我把手收了回來,但不知道是想像的那隻手,還是暗自動了起來的手。然後,我按下快門,仔仔細細地為牠拍照,記錄那下巴如小樹又如鬍鬚的生物特徵。還有,最重要的,我絕對不會認錯的眼睛紋路。我很確定,我認識那樣的魚,那是「鮋」。
  鮋,聽起來有點專業。事實上,腦海的連連看並不是以百科全書的形式在運轉。正如我所說,我是個生物知識有限的人,所能夠做到的只是喚起另一塊記憶:在台灣,我曾見過花紋豐富得像是嚷嚷著「小心我毒死你」的斑馬短鰭簑鮋,也就是俗稱的獅子魚。
  和一些海洋生物相比,獅子魚有一種奇怪的沉默,因為太沉默的關係,發現牠時,往往像是牠依循著你的呼吸而呼吸,但就那麼剛好漏了一拍,因此從畫面上跳了出來,這一刻真正地映入你眼簾。若非如此,沒有辦法解釋這麼搶眼的魚,為什麼現在才看見。
  可是,當我這麼形容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是比喻得太刻意了,好像牠一直戰戰兢兢地提防似的。獅子魚不是這樣,牠隱匿氣息的方式還要更自然一些、更「天生」一些。
  同樣有這樣微妙氣質的,還有同屬鮋科的石頭魚。
  氣質相仿,外型差很多,石頭魚低調得幾乎要跟環境融在一起,也因此在發現的時候,你會更訝異牠竟然從頭到尾都擺著一張很臭很臭的臉,好像他對「魚生」一直不滿,在你發現的瞬間達到最高點。可是,基於「石頭」魚的天性,牠只好繼續杵在那。由於那癟嘴的弧度實在太大了,使得我即便游離開了一段距離,也忍不住猜想,當牠把焦點從我身上轉移,是否會回頭找「海洋」的麻煩?
  而沖繩海下所見的魚,正是石頭魚,我認得牠們獨特的下巴,長著小樹的下巴。奇妙的是,牠臉並不臭!
  或許就是這一點吸引了我,讓我上了岸,回到台灣後,依然魂牽夢縈。這一晚我不能睡,我想要知道牠的名字,渴望得就像杜蘭朵非得知道王子名字那般急切。
  以鮋科Scorpaenidae為線索,我被網海的碎浪帶來帶去。海的語言多變難尋,而且只要關鍵字的經緯稍稍偏離航道,跳出來的畫面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就是魚市場、魚料理。
  終於,我知道牠是Leaf scorpionfish,這個甜美的名字將我帶到了牠的面前。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外國人是如此描述牠那迷惑我的蛻殼色彩:幽靈般的蒼白;也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照片裡的牠,除了那幽白,還有如壓花遺留下的細緻淡色紋彩。

  或許因為如此,被稱作三棘帶鮋的牠,在三棘高身鮋、石狗公、石頭魚等別名之下,還被喚作「玫瑰絨鮋」,多麼恰如其分的名字啊。


三棘帶鮋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104115日文藝版)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