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5日 星期三

<第28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評審獎〉紅月之海

<第28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評審獎〉紅月之海
■栗光2015-11-25


 第一隻氣瓶
 下水時間:09:47
 最大深度:17.0公尺
 潛水時間:46分鐘
 水溫:22度

 「數到三,敲開牠。」
 當她終於明白他的手勢是這個意思,已經來不及了。
 他舉起手掌大的蚌,在她面前作勢揮了三下,一個ok手勢後,便無視也無法理解她左右搖晃的腦袋,將那顆蚌往石頭上砸去。
 水中揚起一陣沙塵,蚌仍堅守著,他調整角度,再度將蚌擊向岩石。一次、兩次,當他轉過身,原本飄逸著裙襬的蚌,不僅被侵門踏戶地扯開,蚌肉也教他徒手撕碎成一片一片,在她面前緩緩升上海平面。
 她下意識伸手握住逐漸飄散的蚌肉,看他繼續剝開那前一秒還充滿神祕的蚌身。最後,他拿出潛水刀,將貝柱割下,在潛伴們面前展示。
 為的是這個。
 她不忍凝視,卻低頭看見光禿的蚌殼內裡閃耀光澤,灰黑帶粉白,藏著一點目眩的藍,只有蚌才有。隔著手套,摸了摸。剛剛還活著的,這一刻還未完全死去,亮著。
 面鏡裡的雙眼忽然熱了起來,供氣的二級頭被她吸得發出劇烈的嘶嘶聲。心念已動,殘壓表上的剩餘空氣開始急速下降。
 她打出手勢,全隊被逼著一起往回走。他把自己的備用二級頭塞到她手裡,給她用,要她「共生」回到淺灘。這是她繼考照演練後,第一次與人共生。叼著不屬於自己氣瓶的二級頭,魚上鉤那般可恨又無奈。
 她大口大口的吸著,為了平復心情。還有,把他那一份吸光。


 第二隻氣瓶
 下水時間:14:25
 最大深度:8.6公尺
 潛水時間:49分鐘
 水溫:23度

 他們說她配重太重了,所以老是掙扎。這或許是就事論事,但她只聽見他們口中的自己像有點錢、有點閒,帶著三腳貓功夫闖江湖的官家小姐。
 討論後,她從腰際上拿掉兩顆鉛塊,改在防寒衣兩側口袋裝入石頭。
 石頭是他選的,看著他仔細確認她的配重,像日本妻子在丈夫出門時,再次確認領帶是否繫好,是否帶了便當。
 「路上小心。」妻子目送丈夫出門。
 他開始導航,領著三人看了一些魚、一些珊瑚,那些都美麗也都無趣。昨晚他說之前因為寒害,島上北面的珊瑚幾乎全死光了,要幾年才可能復原,只有南面的珊瑚勉強還可以。她看著相對過去潛水經驗不算是太美,也不至於太糟的珊瑚,為什麼要來看這「勉強還可以」的珊瑚?而他那時的表情是如此得意。
 然而,接下來他們就看見廢棄的漁網塌在珊瑚礁上,且因時間與水流深深卡入肌理,勒著珊瑚纖細如頸的部分。她想都沒想就停下來,像為女孩子處理卡住項鍊的頭髮般,細細拆解。可是漁網纏繞得實在太緊了,正當她張望尋找一個更容易的切入點時,一陣沙塵捲起,她聽見如陸地植物被連根拔起般的聲音。原來,他抽出了潛水刀,一鼓作氣把網線割斷,大力扯下。隨著他的舉動,那些本可以脫身的細小珊瑚也全被拽下來了,懸浮在混濁的水中。
 清晰的撕裂聲取代了呼吸聲,她愣愣地看著他將拆下的漁網疊起來,好似一團無害的棉被。
 她低頭確認殘壓表,還要十幾分鐘才會結束,估量自己沒有能力帶著漁網到最後。他之後會找時間下來處理嗎?想起他出發前對珊瑚礁的得意神情,不確定此刻的心情是同情或參雜幸災樂禍。
 沙塵漸漸沉澱,她跟在他身後,又看了一些魚,一些珊瑚,那些她都沒有很放在心上,直到最後他帶他們來到一整片藍色珊瑚礁,進行上岸前的安全停留。
 這次她非常專心,那整片的藍色珊瑚礁像是一道謎題,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世上竟真有這樣一整片的藍色珊瑚礁!她一直以為這是屬於深海的,屬於龍王的,屬於世上任何一個更乾淨友善的小島,但絕不是自己身處的這個。
 可是,一陣陣細碎的聲響奪走了她的喜悅,那是蛙鞋撞擊造成斷裂的聲音。她從大喜到大驚,自己原來不比漂流的廢棄漁網好到哪裡去。她沒有時間嘲弄誰,最後上升的幾公尺,想的全是自己作為一個潛水員,比起把漁網帶上岸,不如再也不要下水。
 隨著上升,水淺了,半自願半被動的,他們跟著浪來到岸邊。他一口氣躍起,走到無浪的礁岩區卸下裝備。她扶住岩石,身子沉重,但她知道在脫離危險的碎浪區之前,必須堅定且謹慎,趁著浪退去的一刻,趕往淺灘。
 這不是她遇過最大的浪,可是腳下的岩石不是長滿藻類濕滑,就是大小碎石參差。走左邊吧?一步的遲疑,她聽見浪頭奔來,看見腳下砂石被浪的前奏極速捲走,瞬間,她已被白浪狠狠拖入水中!
 她雙膝一跪,連完蛋都來不及想,下半身就被捲入……而上半身,全賴著他恰好在這一刻拎起她的氣瓶,那個最重最該死的玩意兒,穩住了。
 海浪只成功帶走她的自尊。


 第三隻氣瓶
 下水時間:20:09
 最大深度:10.1公尺
 潛水時間:34分鐘
 水溫:22度

 「要夜潛嗎?」昨晚他問。「夜潛是我最有自信的項目。」
 仰賴星光與月光、漁船與燈塔,在昏暗不明的狀態下潛入黑色的流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可是,她知道,有的魚在夜裡休息,有的魚在夜裡行動,那些都是白天沒有辦法看到的。
 隔天下午,兩隻氣瓶之後,她好後悔當時欣然點頭,但又拉不下臉也不甘心只有其他人看見這片海夜裡的模樣。
 在後悔中,載著潛水員與潛水裝備的小貨車,緩緩往海岸行駛。島上人很少,車更少,她坐在三面開闊的載貨區,看見月亮尾隨在後,發現相較剛才著裝時,它正一點一點隱沒。
 今晚是月食,被黑影吞食過的月球,染上了暗紅色的光澤。自小學畢業,她好像再沒有看過月食。她有點訝異,月食一直進行得如此緩慢嗎?還是小時候的自己有更多時間去等一顆星球吃掉另一顆星球?
 他主動說要為她把裝備拿到離入水點更近的地方。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前方,心涼了,他所謂的入水點根本不是一條給人走的路,是即使沒有背負裝備都得手腳並用、不時曲身的錯落礁岩。
 她雖是好強之人,但這次選擇欣然同意。饒是如此,只拿著蛙鞋的她,依然覺得永遠到不了海岸。她走到一半就想放棄,可是裝備都給人拿了,她不能回頭。
 夜裡的海浪看起來特別兇猛,她拿著蛙鞋,吃力舉起一腳,就在要套上去的剎那,一個大浪鋪天蓋地將她吞沒。她擔不住氣瓶的重量往後倒下,眼前滿是氣泡。所幸,雙腳還被礁岩卡著,沒有整個人滾落海中。一秒之內,浪又厭惡地把她吐出來,但一手的蛙鞋已被沖走。
 「蛙鞋被沖走了。」她聽見自己大喊,心裡卻比語氣平靜。少了一隻蛙鞋,現在可以不用潛水嗎?她很喜歡那雙藍色蛙鞋,但用一條命去換也值得了。
 「在我這,妳先過來。」他說。
 她吃力地走向他,兩度被浪頭掩蓋,朦朦朧朧中聽見他大喊:「二級頭復位、二級頭復位!」像戲裡那樣急迫。
 她沒哭,只是讓大海洗心革面了,茫然聽從他的聲音,把二級頭塞入口中。
 他沒讓人太失望,雖然選了這個簡直是潛水附贈攀岩的點,到底拉住了被浪打到自己身邊、又差一點錯身而過的她。他抓著她的後背,讓她慢慢把蛙鞋扣上腳。
 面鏡裡都是霧,她一點也不怕黑了,反正橫豎看不清楚。
 不怕了,她跟著他們下潛。
 她亦步亦趨跟在另外三道光源左右,偶爾因為貪看某些生物而分心,落得獨自一人明亮。她左右張望,最後熄滅了手電筒,在全然的黑暗裡找回發光的潛伴。
 為什麼內心還是隱隱不安?是因為才調整好浮力,就撞見突然竄出的、穿戴一身粉橘、粉綠,乍看毒瘤滿身的蜘蛛蟹?或是此刻比白天更強勁的水流,讓她又浮又沉?
 而且,因為跟著的是光源,不是潛水員,她常常不知道他到底要上哪去。他鑽入近乎洞穴的地方,是因為這是此行唯一的路,還是在找尋他們會感興趣的生物?她幾次跟著鑽進去,又狼狽退出。他看不見她,來不及保持的距離讓蛙鞋不時落在她的面鏡上,打出縫隙,灌入海水。面鏡排水做了又做,裡頭仍不是水就是霧,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不過,當他領著他們看一隻有手臂那麼粗大、沉靜如熟睡的血紅六鰓海蛞蝓時,她第一次想,跟著他並不全是倒楣的事。他伸手把海蛞蝓拋起,那半透明橘紅的身子,在他們四人的光源下動了起來,花般叢生的鰓,擺盪如西班牙舞孃,婀娜了這一夜漆黑的舞台。他們看呆了。
 接下來,他真如所說,展現驚人的找魚本領,中國管口魚、龍蝦、烏尾鮗……幾乎都可食。像是早就熟悉捉迷藏的鬼,牠們背對著他,渾然不覺。她起初覺得可敬,後來卻是可怕。
 而那隻青衣正是如此大意。一開始,他確實除了指出位置外,不做他想。但,一個念頭襲來,他兩手不懷好意地停在青衣身後,在她明白意圖前,已握住青衣尾部。他的陰影覆蓋了青衣,過程激烈但短暫,不到幾秒鐘,他游開了。隨著他揚起的蛙鞋,她的眼前飄落一瓣魚鱗,半透明、微綠。青衣窩藏處,空了。她追上他,在他周圍打量,看不出他究竟把青衣藏在哪?逃走了嗎?
 可是,她很快就沒時間為青衣擔憂,她的殘壓表來到80bar,距離潛水員上岸前安全預留的50bar已非常接近。她打起手勢,他點頭,帶領眾人回程。
 海面上與海面下同樣不平靜,浪況極差,他們沒有時間選擇更好的出水點。遙望著當初的入水處,他指揮男潛伴先靠岸,當那人一踩到礁岩,立刻展開下一波大浪來襲的倒數。接著是他。最後是她跟另一個女孩,不得不等待來自陸地的協助。
 她懷疑這樣的分配,肯定自己只要稍微懈怠,立刻就會漂到外海。不過,她錯了,海流正全力把她們打向岸邊。不費吹灰之力,她們同時漂到他們剛剛登陸的地方。然而,想要就此抽身,沒那麼簡單。
 上岸,要算準時機。她緊抓著石壁、緊咬口中的二級頭,繃緊全身神經忍受機會來前的浪潮摧殘,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拉扯出弧度,雙腿失去知覺。不能鬆手、不能鬆手、不能鬆手……海流的力道越來越強,纏上了她的腰,就要攀上胸口,那無數的手。不,不對,大海的力量不是抓交替,這一刻她才明白,那是葫蘆,專收精怪的葫蘆。她的形體被打散如煙,要被吞進葫蘆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連五秒也不到,她真的不知道,但浪重新滿回來了,一股浮力擁起她,他抓緊時間,逕自脫去她身上的裝備,她甚至不記得何時吐掉了二級頭,救生衣BCD怎麼卸下,雙腿如何從鰭變回腳。但,她上來了,走了兩步,跪坐石上。
 他們為她把裝備拿回小貨車,她抱著那雙同樣倖存歸來的藍色蛙鞋半爬半走,回到車邊。
 「月食結束了。」她抬頭。
 「都是月亮惹的禍。真的,碰上月食,海象很怪。」他接話。「剛剛水下簡直像洗衣機,我就想上岸不妙了。」
 她再度坐回三面開闊的載貨區,他從防寒衣口袋丟出一樣東西到她腿上──那一尾青衣。
 「徒手抓的,公平吧。」拋下這話,他上了駕駛座。
 小貨車搖搖晃晃,月色再度潔白明媚,她兩手抱起那尾青衣,肥肥胖胖的,魚鱗服貼,不滑溜也不乾澀,剛剛還活著的,這一刻已死去,屬於海洋生物的光澤正一點一點蒸發飄散。
 回到潛水站,他蹲在水槽邊俐落卸去那一身魚鱗。她看他對剖,看他清肚腹,看他道地的漁夫手法,快得不可思議,海洋的夜襲者。
 他囑咐她梳洗後來吃魚,她在月色下緩步回房間,手上還沾著青衣的氣息,拿起手機,一滑,新聞跳出「五百年只有三次,連環四血月降臨」。她沒點進去細看,倒是開啟了Line,想著該告訴誰剛剛發生的一切。想來想去,她關上了手機。
 極新鮮的青衣被他做成紅燒,滿浪費的。她喝了兩罐啤酒,吃了兩口魚肉,醉眼迷濛中,想起自己差點死了,這青衣卻是真正死了。她貪圖未知,深潛入海,但青衣可是規規矩矩的活著,規規矩矩的睡覺。
 自己差點死了,因為貪圖未知,青衣真的死了,卻是因為規矩活著。
 她沒有胃口,但她同意這一條魚可以吃,像用一部分的自己換來的。不過,他當然不知道她這些想法,她始終不是那種下過水後會變得好說話的潛水人。
 沒關係,他一個人也能滔滔不絕,正說著帶哪些潛客絕不能抓魚,潛水生意不如捕魚好賺,一切為了理念,並自我作結:「很多事情難說對錯。」
 很多事情難說對錯,筷子翻出青衣燒紅的雪白內裡,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能決定魚可不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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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的話〉
■陳芳明2015-11-25

 這是一篇令人喜悅的作品,似乎透露了一個強烈信息,年輕世代作家正在開拓全新的生活領域。因為生活內容的不同,也帶出了文學書寫策略的歧異。這篇散文與過去一般參賽作品最大不同的地方,便是作者以自己潛水的經驗寫入散文裡。一般散文大約都是在描寫陸地上所遭遇到不同生活情境的抒情文字,在一定程度上,感情的描摹比較停留於靜態。這篇散文所看見的是海底世界,以及在周遭浮現的海底生物。如果只是寫那些陌生生命的存在,或許也只是另一種遊記的寫法。作者在整個潛水的過程中,也牽動了她內心的暗潮洶湧,彷彿是處在雙重的挑戰,一個是潛水的冒險,一個是感情的冒險,這正是最動人之處。
 全文分成三節,由三隻氣瓶的容量來暗示整個潛水的深度與寬度。領航的男性身分相當曖昧,既是帶著作者潛到特定的地點,也好像是隱隱約約的情感誘導。第一隻氣瓶用完時,領航者把他自己備用的呼吸二級頭,塞到這位女性的嘴裡,使一場似有若無的「共生」情境發生了。第二隻氣瓶所開展的情境,出現更強烈的暗示。領航者為這位女性調整配備時,那種體貼與叮嚀,就像妻子目送丈夫出門,文字到此,出現了轉折。領航者引導她去看珊瑚礁,回到淺灘時,迎來一陣巨浪,男性在危險時刻拎起她的氣瓶,好像又搶救了她。以第三隻氣瓶潛水時,她的蛙鞋有一隻被沖走,沒有想到又被那位男性搶救回來。
 散文的速度相當匆促,卻藉由三個不同場景來襯托女性的心情變化。遭逢三次海浪的危險挑戰,那位男性總是貼近在她身邊。雖然男性總是引導著她,那樣的畫面呈現出男女兩人在水中的悠遊。魚的形象、水的意象,強烈暗示著某種愛情事件正在發生。表面上是潛水的活動,骨子裡卻有魚水之歡的想像。正是這篇散文令人驚豔之處,允為罕見的佳構。
http://www.cdns.com.tw/news.php?n_id=6&nc_id=61222

2015年11月5日 星期四


斑馬短鰭簑鮋

鮋/栗光

  在沖繩海下約九公尺處,我遇見了那尾魚,乍看下透明得幾乎成了「蛻」,沒有呼吸。然而,當想要伸手觸碰的感覺初萌生,即感應到一股隱隱的騷動,身體本能地提醒我,不管牠看起來多麼纖細、幾分飄忽,甚至表情有點無辜,牠的氣味也已然宣示自己必要關頭會強悍起來。
  當然,海下聞不到氣味,不過,似乎唯有氣味這個詞,能夠表達那一刻使我收手的生物性理由。畢竟,我是直到上岸後才發現自己對牠的警醒來自過去經驗的累積。不需要任何動作,單單牠的沉靜、牠的外貌、牠的眼睛,都讓識魚有限的我,在腦海連向了一個答案。
  我把手收了回來,但不知道是想像的那隻手,還是暗自動了起來的手。然後,我按下快門,仔仔細細地為牠拍照,記錄那下巴如小樹又如鬍鬚的生物特徵。還有,最重要的,我絕對不會認錯的眼睛紋路。我很確定,我認識那樣的魚,那是「鮋」。
  鮋,聽起來有點專業。事實上,腦海的連連看並不是以百科全書的形式在運轉。正如我所說,我是個生物知識有限的人,所能夠做到的只是喚起另一塊記憶:在台灣,我曾見過花紋豐富得像是嚷嚷著「小心我毒死你」的斑馬短鰭簑鮋,也就是俗稱的獅子魚。
  和一些海洋生物相比,獅子魚有一種奇怪的沉默,因為太沉默的關係,發現牠時,往往像是牠依循著你的呼吸而呼吸,但就那麼剛好漏了一拍,因此從畫面上跳了出來,這一刻真正地映入你眼簾。若非如此,沒有辦法解釋這麼搶眼的魚,為什麼現在才看見。
  可是,當我這麼形容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是比喻得太刻意了,好像牠一直戰戰兢兢地提防似的。獅子魚不是這樣,牠隱匿氣息的方式還要更自然一些、更「天生」一些。
  同樣有這樣微妙氣質的,還有同屬鮋科的石頭魚。
  氣質相仿,外型差很多,石頭魚低調得幾乎要跟環境融在一起,也因此在發現的時候,你會更訝異牠竟然從頭到尾都擺著一張很臭很臭的臉,好像他對「魚生」一直不滿,在你發現的瞬間達到最高點。可是,基於「石頭」魚的天性,牠只好繼續杵在那。由於那癟嘴的弧度實在太大了,使得我即便游離開了一段距離,也忍不住猜想,當牠把焦點從我身上轉移,是否會回頭找「海洋」的麻煩?
  而沖繩海下所見的魚,正是石頭魚,我認得牠們獨特的下巴,長著小樹的下巴。奇妙的是,牠臉並不臭!
  或許就是這一點吸引了我,讓我上了岸,回到台灣後,依然魂牽夢縈。這一晚我不能睡,我想要知道牠的名字,渴望得就像杜蘭朵非得知道王子名字那般急切。
  以鮋科Scorpaenidae為線索,我被網海的碎浪帶來帶去。海的語言多變難尋,而且只要關鍵字的經緯稍稍偏離航道,跳出來的畫面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就是魚市場、魚料理。
  終於,我知道牠是Leaf scorpionfish,這個甜美的名字將我帶到了牠的面前。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外國人是如此描述牠那迷惑我的蛻殼色彩:幽靈般的蒼白;也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照片裡的牠,除了那幽白,還有如壓花遺留下的細緻淡色紋彩。

  或許因為如此,被稱作三棘帶鮋的牠,在三棘高身鮋、石狗公、石頭魚等別名之下,還被喚作「玫瑰絨鮋」,多麼恰如其分的名字啊。


三棘帶鮋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104115日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