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8日 星期四

青之洞窟

青之洞窟
文、攝影╱栗光

 強壓住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故作輕鬆地和朋友們聊天,三個女孩嘰嘰喳喳地換上防寒衣,穿上珊瑚鞋,等待潛導進一步指示。
 豔陽下,長袖長褲且貼身的3mm防寒衣變得十分悶熱,我腦袋脹脹的,充滿可能重演四個月前失敗潛水經驗的恐懼。扭開水瓶,喝了幾口,又倒了一點在防寒衣裡,涼意緩緩流通到四肢。
 青之洞窟是著名潛點,連沒有經驗的遊客都可以在此體驗潛水,我會很安全。再說,自上回被大海教訓過,已經運動好幾個月了,相信可以更得心應手地操控浮力。
 潛水雖是下潛,浮力卻無比重要,進階潛水員的課程中,甚至有一門「頂尖中性浮力」,專門訓練潛水員擺脫無限下沉的負浮力,與超速上升的正浮力。負浮力的危險,不在話下,畢竟潛水員只是想在一個深度內悠遊,既不想長住大海,也無意直探地心。以初階潛水員來說,最大深度為十八公尺,有深潛專長的進階潛水員則可達四十公尺,超過這個範圍的,就非「休閒潛水」了。至於正浮力,因為潛水員是背著氣瓶下潛,並非仰賴肺活量一鼓作氣,必須考慮排氮,上升太快,氮氣會在體內形成氣泡,導致減壓症,又稱潛水夫病。
 不要去得太深,忘了自己到底是個人類;也不要上浮太多,忘了自己是被邀請、可以進入殿堂的客人。中性浮力,就是這樣的東西。
 控制浮力之外,控制心緒也同等重要。官方課本上載明,當你不能潛水的時候,即使只是想像自己潛水的過程,都有助於提升技巧。如果你是不背氣瓶、單憑本事,被稱之為自由潛水的潛水員,情緒管理就更重要了。根據研究,一個腦袋裡裝太多東西的人,和一個保持內在平衡的人相比,前者耗氣量比後者來得多。因此,有些自由潛水員會練瑜伽,甚至成為瑜伽大師。
 至於一般背著氣瓶的水肺潛水員,雖然身上的空氣比一對真肺來得多,但若能放鬆,不僅可以節省空氣消耗、增長潛水時間,更可以有效地運用身體肌肉,面對各種突發狀況。
 我像是考潛水執照筆試的前一晚,在腦內細細複習理論。而這些東西,一下水就要融進身體,成為自然反應。
 在能見度極高的水域裡,我依循潛導倒豎的拇指,緩緩下潛。縱使內心不安,到底是累積了一些經驗的潛水員,身體在接觸水的一刻被喚醒。深吸一口氣,嘴裡供氣的呼吸裝置二級頭,發出嘶嘶聲,左食指與拇指扣上鼻部,輕捏,鼓氣,讓空氣進入中耳空腔,慢慢平衡水壓,也收服了即將作祟的疼痛。
 尾鰭幅動,水深三公尺處,我回望海平面以下,看見陽光穿透水面如緞遍布,一名教練正牽引著體驗潛水的遊客,幾分天使降臨之姿。他確實在這裡帶領著人們流連生命本難以抵達之所。
 淺水區的魚群團團圍繞,如天籟樂聲,如身形豐腴的小天使,但我不信仰牠們,也不覺得感動。我知道這是因為浮潛活動經常餵食魚群的結果。我喜歡海,也願意被蠱惑而淪於偶像崇拜,唯獨這個不行。
 一路向前,或大或小,或絢麗或樸實的魚試探而過。抱歉,這裡沒有食物。我道歉,但不真的感到抱歉,也並不以為自己行為高尚。站在魚的立場,「出來亮相即有東西吃」這麼實際的事,何必硬生生以自然和人為的分野去剝奪喜悅。別說是魚了,換成是我也會很高興。但我純粹就是不想這麼做,我想知道沒有飯吃的時候,你是否還會對我感興趣。
 愛的是海,但對象是魚,魚的反應是海的反應,不管是愛情還是潛水,我只想被很盲目的吸引,然後猜猜你是否對我感興趣、有多感興趣。我不曾被給予確切答案,又或者因盲目得太徹底,最後愛上的對象都只有自己。我深愛著那個愛著你的自己。
 青之洞窟就在眼前,穿越幽黑的洞穴,蝙蝠似的魚群一叢一叢游過,潛水員也一一通行。這裡是我見過最喧鬧的水下,滿滿的蛙鞋就在前方不遠處。我被要求在洞窟的起點處停留,水深約六公尺處。毫無道理地等待令我不安了起來,青之洞窟最大的特色,就是向下潛游,如臨深淵,再上浮至一個武俠小說般的洞窟,那裡不但可以浮出水面呼吸,還可以拍攝足以暈煞人、魅影般的照片。
 就在這一刻,岩壁滑溜下一道身影,細細長長的,緊貼礁石,移動緩慢卻堅定。
 是人,但幾乎感覺不到生息。在如此喧鬧多足的潛水環境下,他靜得可怕,如同蛇一般,且轉眼失去蹤跡,直探險處。
 而我卻在無窮無盡地等待後,看見潛導打起手勢,要我們離開。為什麼?那麼多雙蛙鞋那麼多雙腿,為什麼沒有一尾我暫存的空間?我和洞窟錯身而過,注定讀不到壁上潛藏的心法。
 回程的路途平順,接近安全停留的三公尺處,魚群掠過,模樣像極了傳說中的魚球風暴,數以百計地帶著某個我還不能完全搞懂的目的前行。我們交會,走向相反的路,來到潛導要讓旅客感到值回票價的攝影點。一張,兩張,三張,這組人馬沒有麵包這件事,還沒在魚界傳開,角蝶魚、黃鑷口魚、褐斑刺尾鯛紛紛游過。牠們很少遇見這種狀況,看起來也不生氣,有或沒有吃食都不會影響牠們這一天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我在這或者不在,你對我的興趣就是這樣了。
 我於是甘願成為信徒,獻祭是一種選擇,而我選擇毫無保留地獻出你一點也不稀罕的自己。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