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魚偵探



魚偵探/栗光

  開始對魚感興趣,最早應該是在蘭嶼旅行時,當時同行的朋友曾在早先的綠島旅行中遇到一位博學的老師,能解答她所有蟲魚鳥獸之名。不過,這是頭幾天。幾天後,不是他不再博學,而是他開始要求朋友必須自己翻圖鑑。唯有親自查找圖鑑,才會更加熟悉自己的發現。朋友把這個習慣帶到了我們的蘭嶼旅行,不再只是單方面聽解說,同時也會在民宿一樓大廳翻閱圖鑑、互相支援。《雅美(達悟)族的海洋生物》是我買的第一本圖鑑,出乎意料的好用。那時我還沒有防水相機,記下魚的方式只有靠腦袋,所以一趟浮潛回來能記得的魚,全不出圖鑑裡的。

  說到圖鑑,我也曾迷上找鳥,《台灣野鳥手繪圖鑑》是我的第二本圖鑑,但那股熱情似乎沒有找魚強烈。我想,很大的因素是鳥族與人類相處更頻繁也因此更機警,一旦展翅,留在腦海的翻拍就只剩下黑影。這點來說,只要不是完全躲匿的,再警醒的魚游離的速度至少也夠讓我記得藍的、黃的、臉長得有點「那樣」的。「那樣」不可名狀,可是一翻圖鑑記憶就會回來,像是指認逃犯。

  大學畢業後,工作存了錢,狠下心買萬元防水相機和潛水殼(增加防水的深度與保障),可以記錄的魚又更多了。雖然比較多,但在潛技、水流、能見度等等考驗下,最後許多照片都是糊的。要找魚,照片一定不能糊,不僅不能糊,最好還三百六十度都拍一遍,如此方能徹底掌握魚特徵。不過,話又說回來,下過水的都知道,那可是海洋生物的場子,我游得再快也沒有魚快,我又是個都市人,沒有太多機會跟牠們變得熟識。一年一會,直到現在,還是很多都搞不清楚。這感覺跟愛情很像,不僅在你沒意識到的時候展開,還使你無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有些地方為發展水下活動、吸引遊客目光而餵魚,我則習慣婉拒,因為餵食當下水質混濁,魚群混亂,忽然被叫來吃飯的牠們,不容易觀察出平時生活的模樣。以我潛水的次數、能耐和生物知識來說,能觀察到的其實怎樣都很有限,但還是想抓住片刻的不期而遇,自以為這樣邂逅比較浪漫。

  因著這股浪漫,旅行回到工作崗位後的幾天,精神狀況往往不太好,因為一下班就開始整理照片,一整理到難得拍攝清楚的(拍到魚完整的左面或右面,對我來說就算好照片了),便按捺不住想認識對方的衝動。不過,要知識沒知識,要經驗沒經驗,查找得從根本做起。先翻那本唯一的《雅美(達悟)族的海洋生物》,看看能不能得上天垂憐,找到一模一樣的;沒一模一樣的,至少也大概知道後兩個字可能是「錦魚」,或是至少知道牠身體細長細長的,肯定不是錦魚,然後再從僅有的關鍵,在網海中搜尋,或是厚著臉皮請教「知識分子」。

  隨次數多了,漸漸掌握到搜尋方法,這次我在沖繩旅行後,竟一舉拿下四種魚(如果你想知道,分別是角蝶魚、三棘帶鮋、尖翅燕魚、本氏蝴蝶魚),最後在刺尾鯛一題敗陣下來。

  那種只知道是刺尾鯛,怎樣都查不到全名的感覺真痛苦,像是路經某店家,忽然聽到一首非常非常熟悉的旋律,可是就是差那麼一步無法連結到曲名。後來,朋友點醒我,與其停留在中文搜尋,抓著刺尾鯛、刺尾魚等關鍵詞不放,不如試試牠們的屬名Acanthurus……對啊,我怎麼忘了還有這招!變成偵探,我開始找「不在場證明」,看牠的分布水域、水深幾公尺,接著打量牠是不是每個特徵都跟圖鑑上說的一樣,多一塊斑,少兩條線都只是嫌疑犯。

  經一條線索一條線索比對如指紋掃描,紅線一圈又一圈,系統50%跑到75%,終於來到100%──哈!Acanthurus nigrofuscus,褐斑刺尾鯛,讓我晝夜難安的愛情罪犯就是你!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1040923日文藝版)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滾一張張圓桌

滾一張張圓桌
■栗光

 1.這位客人吃素
 「妳知道我們偶爾也會有那種食性特殊的客人。」
 當我拿著叉子當湯匙使,越過中線,瞄準S盤裡的炸大蒜片時,他忽然說道。我看了他一眼,示意繼續,右手已經撈到兩片,在回程路上。
 「素食有全素、奶蛋素……等等,」從大學一年級就開始在某五星飯店工作,至今已十年的S,平時挺沉默的,但只要上館子,話就特別多。這天開啟話匣子的,是大蒜。有些吃素者會避開它。「但他不吃海鮮、不吃奶蛋、不吃大蒜與蔥,不吃任何一種仿肉的再製品。」他露出莫名的得意。「甚至不吃香菇!」
 這話的確引起我的好奇。因為還願的關係,我曾短暫茹素,知道大部分素食料理都靠香菇調味。當時我吃香菇吃到想吐,現在更不敢想像要是連香菇都沒得吃,還剩什麼?
 「那天我們就拚命出青菜,但偏偏宴會廳跟一般部門不同,青菜種類本來就很少,幾乎都是那幾樣炒來炒去。幸好,他也知道自己的飲食習慣不尋常,人反而和善,告訴我們真的就給他青菜和白飯就可以了。」
 我想像熱熱鬧鬧的喜宴上,飯店工作人員拚命的炒青菜、端青菜、炒青菜、端青菜、炒青菜、端青菜……一個人在桌桌吃著各色菜色的婚宴上,獨自面對一片綠油油,畫面既寂寞,又健康。
 素得讓人起敬。

 2.職業病,原來是這樣病的
 說到S上館子話會特別多,就得說他的職業病。話匣子一體兩面,一面是飯店趣聞,一面是滿腹牢騷。
 我從前以為飯店工作人員的職業病,頂多是知道一些衛生相關的祕辛。直到某次跟他去某間略高價的連鎖牛排館,向來性子平和的S,因為對方端來的牛排瓷盤未經加熱而臉色大變。
 如果只是臉臭就算了,他看起來根本是氣得要馬上翻桌走人,但他沒來得及起身,下一道菜就來了,這次是盤子缺角破損──他從來不是一個像我這樣追求完美,距離強迫症只有一步之遙的人,但這一刻,他的臉色看來就像是從盤子中發現自己的人生同樣注定缺角。
 那麼,如果在外頭吃小吃,遇到麵線裡有半隻蟑螂呢?
 S默默放下碗,把小菜吃了,結帳時不動聲色的將碗遞給老闆。老闆頻頻道歉,沒收麵線的錢,其他客人看在眼裡,好奇在心裡。他連對身旁的我也沒說。
 離開攤位後,他笑笑:「這真的難免。」
 蟑螂難免入菜,但在飯店哪些是能免則免?
 S會告訴你,華麗夢幻的巧克力噴泉一天洗一次,但客人可不是一根只沾一次,有人是一口一次。
 巧克力噴泉多半是自助餐的菜色,如果你是吃桌菜,那就注意龍蝦頭吧。看起來很威的龍蝦頭,是回收再利用的排行榜第一名。
 不能怪飯店,這龍蝦頭非得要長得品格高逸、出類拔萃,才端得上檯面、接得住其他龍蝦的肉身。

 3.飯店服務業的常識不是社會的常識
 飯店業有淡旺季之別,比方說尾牙是旺季,但往後一點,放年假了,就是淡季。不旺不淡的到了六月,因著女孩子想當六月新娘旺起來。接著到農曆七月,因著鬼魂想要放假而淡起來。這些年,現代人比較不在意吉日,淡旺沒有以前明顯。
 不過,一天之中也會有特別忙,跟真的完全無事可做的時段。這時領頭的就會讓大家去休息,你可以選休息室,但人多擁擠空氣悶,老鳥喜歡自己另覓空間,像是暫時沒人用的宴會廳。
 雖然說沒人用,中間還是不免有人來拿張椅子、搬張桌子,以及業務向準備舉辦活動的客人介紹場地。人來來去去的,睡在哪才不會影響人又不被影響──結果他們就睡在圓桌底下。
 我想像宴會廳桌巾及地的圓桌下,原來都躺著一個個如德古拉那般雙手交握、放在肚腹上的服務生,真是不舒服……
 「沒有睡到那麼多人啦。」S解釋。
 還是有點噁心,而且很奇怪。如果有人先到先睡了,另一個人揭開桌巾的時候,要說聲不好意思嗎?還是默默退去?
 還有還有,對女生來說,頭髮要這樣貼著萬年不洗的地毯真是痛苦。
 但他告訴我,睡覺的時候,會聽到很多像是小劇場的對話,特別是隔著桌巾看不到臉,格外有滋味。
 舉個例子吧?
 「像是兩個主管進來一起抱怨另一個更大的主管。」
 嗯,所以說,沒在用的宴會廳不僅身兼休息室,還可以作為茶水間。
 飯店服務業的常識果然不是社會的常識。

 4.和尚、黑道與名流
 一樣超出社會常識的,還有形形色色的客人,特別有錢的,特別有權的,或者因為具備前兩項特質而特別奇怪的。
 S提過的客人裡,讓我體悟自己對這世界還很陌生的,當推某個廟宇的拍賣會。那一天的宴會上,一群和尚和一群黑道相聚一塊,賣著據說是乾隆年間的文物,募款蓋一間寺廟。他們一邊吃著魚翅和琵琶骨,一邊說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然後得出了「所以我們要多蓋寺廟」的結論。
 和尚來飯店不常見,但黑道倒是年年會來辦尾牙,且相當客氣禮貌,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歡迎再度光臨的客人。
 有受歡迎的客人,就有不受歡迎的,如錢不多不少,權不大不小,醉得不清不楚,卻特別渴望尊重的。
 至於錢很多很多、權很大很大,往往人是醒著,講的話卻像是醉了。在一場名流聚會中,名媛們像是從小說裡走出來的,討論著珠寶:
 「紅寶石近來缺貨,都是因為緬甸政府禁止非法雇用童工的政策。」
 「是啊,真不該這樣。」
 話題結束。
 我想起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盲眼刺客》:「地毯的品質衡量標準在於織瞎了多少童奴。」
 原來那樣子的世界,離我很近很近。

 5.黑名單
 可惜的是,你不能因為一名客人道貌岸然或是缺乏同理心而拒絕接待他。事實上,身而為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道貌岸然,以及缺乏同理心的一面,只是程度跟自覺的問題。所以,飯店業唯一能正大光明請走的,就是列在通報名單中的人。
 飯店業彼此流傳著一份通報名單,上面詳細記載了一群人的外貌特徵、出沒時段、行為模式。我稱呼一群人,不稱呼客人,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邀請過他們。
 走進婚宴裝熟吃霸王餐的是一種。如果默默吃,主人家也不想壞了好日子,大事化無;怕就怕那種專坐預備桌的,每一道菜都喊打包,且因為是預留桌次,肯定不會坐滿,包的東西都夠吃一周了。
 偶爾,也會有精神不正常的,一進來就大牌點餐,還會要求酒單,專開昂貴的酒。這種比較棘手一點,未免打草驚蛇,會直接請保全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架走送出去。
 不巧的是,以上這些行為,有些主人家的親戚也會做,且往往是事前已經猜到此人必然如此,卻不能不邀,宴會中亦不能驅趕。上不了飯店通報名單,只能存入自己心中的黑名單。

 6.醉酒剪紅線
 S說,比起擔心婚宴上出現通報名單中的人,不如擔心親戚比較實在,他們才是亂場的大宗,而且方式可多著了。
 「常見的是主婚人致詞過長,目前遇過最久的是四十分鐘,從新郎的爸爸的童年開始講,好不容易講到新郎童年到成年,接下來,他竟然開始講新娘的媽媽的童年……」眼看主婚人欲罷不能,客人間卻已出現離席的騷動,總召趕緊交代飯店只管上菜,不要管台上還在致詞。「最慘的是新郎新娘,大好日子在台上罰站。」
 飯店不能幫忙嗎?
 「有些新人會事前告知要提防哪個親戚,這樣司儀就會找機會截斷他。因為是外人,沒有人情包袱,果斷迅速。」
 要提防的事不少,「有一次,新人敬酒,身為賓客的阿伯大概喝多了,居然抓著新娘講些自以為幽默的下流話,新娘當場變臉,轉身離開,不要結了。」新郎追出去,但不知怎麼搞的,從安撫變成雙方大吵,吵到宴會結束,吵到飯店無法收尾款。
 聽S說完,我有那麼一點同情起那位阿伯,等他酒醒,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闖下的大禍?

 7.適合結尾的故事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繼續拷打S,要求他給我一些「適合結尾」的故事。
 S想了想,告訴我,這麼多年來,曾有過某些時刻,令他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帶給人們一些什麼」。
 那天,他在準備下一場婚宴,一對男女走來,張望。原以為是主人家,結果是臨時起意來參觀的新人。「要不要喝一點飲料呢?」S順手遞出了這場酒會的飲料,對方很客氣的婉拒了。「天氣熱,喝一點吧。」這回新人接過了杯子。S為他們找了業務,接著便去忙自己的事。
 數月後,S被告知要負責一對新人的試菜。好巧不巧,竟然就是那一對。S不太記得對方的臉,是新人先認出來的。他們告訴他,就因為那一杯飲料,他們感受到這間飯店與其他飯店的不同,決定把一生一次的喜宴訂在這。
 S當然很高興。
 又過了幾個月,S負責一場婚宴的主桌……說到這裡,你想必已經知道新人是誰。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