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尋貓啟事/栗光

尋貓啟事
/栗光

  初九不在,對她其實沒有什麼差別,但她卻一直感覺到有一口氣在胸口怎樣都提不起來。與此同時,血液裡又似乎缺乏某種生命必要的能量,使她數度懷疑自己踩在夢與現實的交界──初九還在,初九走失了。
  她懷念起初九稚氣的臉龐,清澈的雙眼直到很久以後才逐漸從生命中累積了些許塵埃。
  那並不是很巨大的悲傷,至少她還不願意打開那扇門,還可以要求自己相信牠會回來,找出隱藏的徵兆,傾聽任何可能的預言。
  書寫尋貓啟事對她來說相當困難,除了必須正視初九沒有好好在她希望的地方,更可怕的是,回憶像已逝的大明星那般被細述生平。她得挑出裡面能夠感動人心的部分,這樣才有人願意在繁忙生活中為她注意初九的下落。她避開那些模稜兩可的特徵,比如:仔細看的話,初九的耳朵襯牠的臉蛋稍微偏小了些;為牠拍照時,會驚訝牠非常上相,她想不出初九被拍醜的照片,也許這世上一張也沒有。
  這些都不可以寫上去。
  每當她從腦海中選取可用的部分、化為文字時,她肯定自己鐵石心腸。她至少應該要一邊哭一邊打字的,但她卻僅僅感到呼吸困難。她想,她的文字,還是真誠的嗎?她把門關得很緊,因為太緊了,好像連送進肺裡的空氣都因此減少。
  為什麼古人說「三魂七魄」,她有那麼一點懂了。初九不在,即使初九本來就不是和她日夜相處的貓,現在她也確切感覺到自己的三魂七魄裡有了缺角。她不將這種幽微的情緒宣之於口,但依然無法集中精神面對生活,哪怕是生活中不需要專注的部分。她清楚知道自己少了一塊,可能就是心頭上的那一塊。
  好像不應該擁有一絲絲快樂,最近她開始這麼想。在初九回來以前,任何讓心中漾起歡愉情緒的東西都該被禁止。包含自己朝夕相處的貓。
  後來,她的另一半,初九真正的主人,去找了通靈的人。在經歷靈廟抽籤、奇門遁甲後。
  濟公說,哩欸緣分已經了啊,了啊就欸散了。這句話經他轉述,在她腦海揮之不去。所有的愛,在緣分面前原來這麼渺小。濟公說,伊生啊就水,互人拾著,一定欸好好愛伊。等到彼個人忘記關門,貓仔出來啊,哩就欸再遇見伊。話語猶在耳際,從指尖滑出,彷彿一道侵入電腦的亂碼,將她心中那扇門彎曲出微微的縫,透著微微的光。但是,並不明亮。是那種,襯托著黑暗更加黑暗,微微的黃光。
  她一直逼問他,這到底可不可信,可不可信,可不可信。問到他生氣了,告訴她如今只有這個可信。她不再開口,可是心裡會想,濟公是真的看見了初九的模樣吧?因為牠真的很美,這也是初九唯一的優點了。她記得初九很不識大體,不管是人還是貓都會被牠弄得很煩。牠煩其他的貓,用的是黏膩。牠煩人,是清晨無緣無故的放聲喵鳴。那個早晨,天才微微亮,她抱著牠促膝長談,可是沒有用,後來她開始跟牠玩「飛高高」,她假裝沒有看見牠眼底的驚慌,她假裝自己是媽媽,是母愛的嘗試和逗弄。她對牠們向來包容得誇張,但這一刻,她卻滿是邪惡。如今她很後悔。只有後悔。也許初九不記得了,但她知道自己終將後悔一輩子。不管初九在不在身邊,她其實早就後悔了,如今只是更加劇烈。然後,她想,濟公說謊吧,不管是誰有了自己的貓,都一定覺得牠生得很美。這句話在初九身上應驗了百分之百,在別的貓也可以應驗百分之七八十;打在她心上的力道是百分之百,若是別的貓,也不至於否認,就算真的很醜好了,最後也會醜出美感。
  這些想法,他大概都知道。拿了兩根棒棒糖給她,說濟公給的,互哩安慰。
  當下她沒有吃。
很久很久以後,她躲在辦公室裡、躲在日常的情境裡,拆開其中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含在嘴裡,甜得發酸,嘴也皺了──哩欸緣分已經了啊,了啊就欸散了。



原載《幼獅文藝》八月號2015 第74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