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穿上衣服去「鏡心」

穿上衣服去「鏡心」
■栗光


因為衣服不會壞,所以人們習慣淘汰舊衣當居家服穿,似乎如此才對得起荷包與地球。這樣的作法當然沒有錯,但有沒有可能我們都在這個過程中忽略了什麼……

 要見到「形象達人」陳麗卿的前一晚,我在衣櫃翻了又翻,最後選擇了一套看似簡單不經意,實則能展現清爽精神的「戰袍」。跟著想起英劇《福爾摩斯》中,一位因為太具女性魅力而被稱為The woman的角色。她初見福爾摩斯時,也是穿上最隆重的戰袍。不同的是,她認為自身完美體態即是戰袍,因此一絲不掛地在大廳接客,神情淡然且自在,從容不迫地面對故作鎮定的福爾摩斯。
 這樣的自信,大概只有戲裡有。

 .細分皮膚色彩屬性,春夏秋冬各有歸屬

 隔日一早我來到了學院,在課程總監簡單開場後,活動即開始。第一步,是記錄基礎數據,拍一張上課前的照片、量三圍了解體型、勾選人格特質計算風格,最後由陳麗卿親自上陣,為大家「測色」。
 她拿了幾塊素色的布,要我直視她的雙眼,並拿布蓋住我頸部以下,最後判定:「妳和我一樣,是冬季。」隨著課程深入下去,我才知道這叫皮膚色彩屬性,依據每個人天生的膚色分為春、夏、秋、冬四大類,不同的季節適合不同的顏色。比方說,我屬冬季適合黑色,穿起來顯瘦;友人屬夏季,穿黑色反而顯得沉重,灰黑色才能令她有好氣色。
 對於這其中的玄妙,麗卿笑著分享了一個故事。她說自己喜歡攝影,而且認為拍得真是好,直到某天導演友人對她說:「麗卿啊,妳說妳很會拍照,但妳卻不懂攝影背後的科學,這樣怎麼能說是會拍照呢?拍出來的照片再好,也只能說是『偶然』。」這番話讓她決定在討論美學之前,一定要先掌握科學。
 為了讓大家充分了解自己的季節顏色,麗卿準備了像是英文單字卡般的色卡。我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夏季友人的,似乎一樣。旁邊有個複訓的學姊聽不下去,一把拿走,如扇子般旋開,要我們擦亮眼睛──即使是我最愛的藍綠色,竟然也分了粉藍綠和灰藍綠。正是這些微的差異,造就了截然不同的氣色。
 因為顏色難以言喻,麗卿準備這套小色卡,遇到難題就把色卡往衣服上一擺,擺上去能融得進色卡,就是你屬性的衣服。
 那這件衣服可以買了嗎?嘿,先別急,還有體型之分:標準型、倒三角形、三角形、長方形、管狀形、橢圓形、菱形、沙漏型,不同的身材有不同的穿衣祕訣。身形比較圓潤的,應該避免帶圓形感覺的衣飾;擔心臀部過寬的,則要避免下半身有如嚷嚷著「快看我啊」的印花圖案;而戴一條項鍊彰顯美麗的頸部,或是穿一條及膝裙露出纖細小腿,都是轉移眾人目光焦點的好辦法。
 我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不時發出讚嘆聲,且猴急地利用下課時間賣力滑手機,登入購物中心,把一個一個符合這些規則的衣物統統選進購物車,心想此刻下標,說不定明日上課前就可以拿到。
 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下課前五分鐘,總監開始交代三項作業:第一項,要大家用一句話講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第二項,要大家回去計算服飾數量與價格;第三項,今天回去絕對不可以買衣服,因為明天還要講解「風格」。
 沒來得及怨嘆這追求美學的過程太過科學,當晚我就被困在自己的衣櫃裡,非常驚愕地發現裡面竟然沒有幾件自己季節屬性的衣服。更可怕的是,這東買一點、西買一點,縱使早知道總價肯定不便宜,卻沒想到光是粗估一季金額就已夠我富裕生活好幾個月。
 這下我只有安分守己,等待明日課程「開示」。

 .個性造就四大風格,了解自己穿對衣服

 麗卿將風格分為輕鬆自然型、成熟浪漫型、戲劇型、典雅型,四大類型,但她認為勉強屈就某種風格或某件衣服並非長遠之計,必須把眼光從「他者」,拉回到「我」的身上,與其問「我適合這件衣服嗎」不如問「這件衣服適合現在的我嗎」。
 從衣服衍伸到哲學,場內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好像大家不約而同地反省起自己過往的購物習慣。麗卿輕輕一笑,幽默道:「你知道,衣服壞就壞在它不會壞。」
 因為衣服不會壞,所以人們習慣淘汰舊衣當居家服穿,似乎如此才對得起荷包與地球。這樣的作法當然沒有錯,但有沒有可能我們都在這個過程中忽略了什麼?
 「假設一個人可以活到八十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輩子也就是兩萬九千兩百天。而這輩子,父母是不可以拋棄的,伴侶是永遠的課題,孩子是『無期徒刑』,到底是捨棄衣服容易,還是捨棄這些容易呢?」麗卿丟出了問題,頓了頓,說:「我們花太多時間在修復了。」
 似乎是這樣。買了不合適的衣服,為了不浪費,我努力的穿,可是昨天的「考核」裡,一整櫃的衣服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我常穿,穿了會感到安心的、對自己滿意的。一直以來直覺的「環保穿衣法」,是不是在源頭就錯了呢?
 麗卿感性地在黑板上寫下了「鏡心」、「淨心」、「靜心」三個詞──當你照鏡子、面對衣櫃的時候,是「鏡心」,開始有了解自己的智慧;當你割捨不適合的衣服,是「淨心」,代表你接受自己,有重新歸零的勇氣;最後,當你能持續地展現真實的自己,不再輕易因他者動搖時,代表你進入了「靜心」的境界。
 割捨當然不容易,衣服是這樣,感情更是這樣。「我們在意那些本來要好,後來因為發展不同而分道揚鑣的朋友。但我認為,所有出現在生命中的人事物都是『禮物』,為了現階段的你而來,當他們走了也不要執著。就像木工來做衣櫥,完工之後你不會對他說:『你不要走……』」她俏皮的用起哭腔,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就是不要去認領不是自己的『功課』,那些不會引起你快樂或感傷等情緒的人與事,就不是你的功課,把它留給別人。」
 從外表一路探究到內心,這門美學課我上得起雞皮疙瘩,但麗卿只是一笑,告訴我她其實很怕成為心靈領袖之類的人物。比起那些崇拜,她更希望學員透過課程發現並接受真實的自己,為當下而活。
 我想起她說過,「如果有一件衣服以前穿起來很好看,現在穿起來卻『怪怪的』,那表示這件衣服已經配不上你」,語氣那麼斬釘截鐵、那麼理所當然。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當自己不再長高,也沒有發胖或變瘦,還有伴隨成長而改變的「氣」會影響自己的衣著。而各種難以割捨的原因,麗卿終歸了一句:「有時候,你不願意放,是因為不知道未來。」活在對未知的不安中,我們都忘記自己其實可以更自信。
 我的腦海再度浮現The woman,想起她穿衣服或不穿衣服都是如此自在,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正穿著衣服,而非被衣服穿。也許,那氣度並非只能存於戲劇中。
 以此為目標,我站立在衣櫃前,鏡心。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7-15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