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栗光

 澳洲紅嘴鷗不是我在澳洲看見的第一種鳥,與此地其他特色動物相比,牠不僅沒有任何出眾之處,外型還和同在南半球的紐西蘭紅嘴鷗十分相似。據說,正因為牠們的形態特徵不易辨別,所以目前學術界對牠們的分類也相當分歧。澳洲紅嘴鷗就是這樣一種鳥類,在人類的世界裡,活得含含糊糊。
 話雖如此,我卻對自己第一次看見牠們的景象印象深刻。牠們在墨爾本市中心的雅拉河畔旁,穿梭在拿著一杯咖啡或一只甜筒的行人腳邊,試探性的回望每一對和自己交集上的眼神,期待一些吃剩的輕食、一點餅乾碎屑。
 也許是因為我抵達墨爾本已是秋季的緣故,又或是打工旅行的身分,我對這城市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富有人文氣息,但不論你穿多穿少,總感覺手上少了一杯咖啡的溫度」。而點綴其間,匆忙謀生的澳洲紅嘴鷗身影,就變成令人看著看著會陷入沉思,卻又極度想要抽離的流沙似的鏡像。
 搬到以墨爾本最美沙灘聞名的弗蘭克斯頓後,澳洲紅嘴鷗和我的距離變得更近。如同海鷗要與水比鄰而居,我也曾經相信自己只要搬來這裡、只要能夠時常望著無邊無際的海洋,就沒有不能化解的愁苦。畢竟,所有快樂與悲傷,在海洋面前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然而,身為一個外來者,我擁有最多的不就是「微不足道」嗎?
 這是一個合法的工作嗎?這次停留可以待多久?這群人會接納我吧?說到底,我也不過就是一隻混在一群海鷗中的海鷗,一隻終日不知飽、汲汲營營的鳥。
 是終日不知飽啊,我自嘲。在弗蘭克斯頓好不容易找到的合法飯店房務工作,進去後才知道法定薪資之前還有苛刻的潛規則,待遇比非法黑工還要糟糕。但那又如何?外頭有著是大排長龍的背包客,等著這份一整天沒有時間吃飯、喝水,連如廁的時間都省下的工作。
 轉車再轉車,兩小時後抵達陰濕的車站,再等一小時一班的公車回家,我知道車站的背後是海洋,但我的力氣只夠拿出背包裡的香蕉。特價時買的香蕉,經過一天折騰,明亮的黃色果皮已一點一點黑了起來。我吃下大部分的果肉,剩下最後軟爛的一塊,準備丟進垃圾桶。
 可是澳洲紅嘴鷗在看。
 牠大概也很冷很餓,說不定這一天或這一陣子也混得不好。
 我知道應該讓牠們自己去找合適的東西吃,和人過從甚密總是不好。但,一小塊要進到垃圾桶的爛香蕉,如果恰好掉在地上能夠挽救誰的一天,或許也能夠挽救我的。
 這樣的分神使香蕉皮進了垃圾桶,果肉「不小心」落在地上。澳大利亞廣大土地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生命,則同時得到了一杯咖啡的溫度。
 決定辭職的那個周末,我奢侈的買了一份炸魚薯條,走到曾經以為可以交託所有生命難題的海岸邊。我在沙灘上踩出明確的足跡,對未來卻滿是不安。回頭看著自己的腳印,竟意外撞見一群澳洲紅嘴鷗,盤旋在跳起來就能碰觸的高度,宛如放得極低的風箏,伴隨我左右。
 原來,就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機會,牠們寧願花上比一餐還要多的熱量,也要跟著我的腳步逆風而飛。我們面對一樣的未定數,牠們的眼神卻只有專注。
 我想,我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身為一隻海鷗,我還有太多要學。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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