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日 星期一

一起唸書的貓

一起唸書的貓



大黃

那天大黃上課遲到了,課程都進行到一半才慢吞吞地進來。幸好教室坐位還沒滿,他挑了個空位,順著台上播放投影片,教室關掉一半的燈,趴下來睡了。

大黃並非總是遲到,有時候也會在上課前就先挑好位置睡覺。如果不小心遲到,幾個喜歡的位置被坐走,便管不了講師還在台上,逕自大聲的「喵嗚喵嗚」,用貓式的唯我獨尊,逼退坐到他位置的人。

是的,大黃是貓。

我以前一直認為,學習的時候有貓陪著是最好的,如果那隻貓能坐在我的腿上又更好了。為了不驚動貓,我總是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不知不覺間那些本來覺得艱澀的書,就在這樣的時光裡讀完了。

但,大黃使我改觀,將想法修正為:貓適合陪人讀書,但不適合陪人上課。原因無他,看看教室裡原來專注聽講的同學,變得會在抬頭看老師、低頭抄筆記的那一個弧度的空檔裡,望著熟睡的大黃淺笑,你就知道大黃太迷人了,迷人得罪孽深重,他什麼也不用做,便足以使大家分心。

我倒是還好,即使大黃就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也很少低頭看他。我總是非常專心……非常專心的在想──大黃不要醒、大黃不要走,用念力挽留他。我聽說貓不喜歡太過喜歡他的人,我要盡量表現的淡淡地。

然而,這樣的「妖術」對大黃沒有效,他像是國高中同班的留級生學長,酷酷的,喜歡教室後方的位置,學得最好的一課是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尤其是「曾不吝情去留」的風範。他輕巧的跳下椅子,舉起他風流的尾巴,大搖大擺地走了。

大黃也知道自己的魅力,而且從不掩飾,他甚至知道怎麼樣讓講師為他傾倒。

他走到台前,起初只是看著講師用雷射筆在投影片上指畫,等到講師站起來走到講桌時,他就「順理成章」的把自己毛茸茸的黃屁股安置到了講師的椅子上。

後來,講師就這樣一直站到結束。

更絕的是,那位講師還不是該學期裡唯一發生這種事的講師。

老師

有些人覺得大黃未免太囂張,可是那些人不知道大黃實在有權這麼囂張。他若不是有點本事,怎麼從默默無名的小黃貓混成毛色豐美、有名有姓的大黃?

在遇見大黃之前,我國中時期曾差點和一對小黑貓與小黃貓成為同學。當時他們正值貪玩的幼稚園年紀,從來不管鐘聲,終日流連在停車場,把一輛輛汽車當作城堡,每天鑽進鑽出。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一個日常的午後,我發現小黑貓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而哪裡都找不到小黃貓。我望著他發楞,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辦法,便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帶進教室。

小黑貓很快就吸引了其他同學的注意力,但不是人人都會過來看他。彷彿是某種站在模糊邊界的違禁品,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同時,又隱隱地透漏與他沾上邊等同惹禍上身。大家都在等待老師的發落。

終於,老師進到教室了,她似乎已經知道我懷裡有一隻貓,所以囑咐學生先寫考卷,接著就直直向我走來,壓低聲音和我討論小黑貓。

奄奄一息的小黑貓正在緊要關頭,在座準備考高中的學生們也是。老師帶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她知道這時候應該給學生怎樣的幫助,但她不知道我懷裡的小黑貓需要什麼幫助。

於是,老師幫小黑貓念一段經文,給我一段很長的時間,讓我把小黑貓放回他本來的地方。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要為他毫無希望的生命哭泣,只想到跑去拜託管理員繼續照看他。

隔天,貓不見了,我不敢問他的結局,而無法自主救助生命的挫折感也很快被一張張考卷淹沒。我從來沒有想過小黑貓對我的意義,但相隔十多年的現在,我有了自己的貓,也送養過撿到的貓。

小時候常會夢想著長大要成為怎樣的人,仔細想想,自那時起,我想成為的不過就是個能對生命真正伸出援手的人。



本文刊於《印刻文學生活誌》八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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