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5日 星期三

<第28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評審獎〉紅月之海

<第28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評審獎〉紅月之海
■栗光2015-11-25


 第一隻氣瓶
 下水時間:09:47
 最大深度:17.0公尺
 潛水時間:46分鐘
 水溫:22度

 「數到三,敲開牠。」
 當她終於明白他的手勢是這個意思,已經來不及了。
 他舉起手掌大的蚌,在她面前作勢揮了三下,一個ok手勢後,便無視也無法理解她左右搖晃的腦袋,將那顆蚌往石頭上砸去。
 水中揚起一陣沙塵,蚌仍堅守著,他調整角度,再度將蚌擊向岩石。一次、兩次,當他轉過身,原本飄逸著裙襬的蚌,不僅被侵門踏戶地扯開,蚌肉也教他徒手撕碎成一片一片,在她面前緩緩升上海平面。
 她下意識伸手握住逐漸飄散的蚌肉,看他繼續剝開那前一秒還充滿神祕的蚌身。最後,他拿出潛水刀,將貝柱割下,在潛伴們面前展示。
 為的是這個。
 她不忍凝視,卻低頭看見光禿的蚌殼內裡閃耀光澤,灰黑帶粉白,藏著一點目眩的藍,只有蚌才有。隔著手套,摸了摸。剛剛還活著的,這一刻還未完全死去,亮著。
 面鏡裡的雙眼忽然熱了起來,供氣的二級頭被她吸得發出劇烈的嘶嘶聲。心念已動,殘壓表上的剩餘空氣開始急速下降。
 她打出手勢,全隊被逼著一起往回走。他把自己的備用二級頭塞到她手裡,給她用,要她「共生」回到淺灘。這是她繼考照演練後,第一次與人共生。叼著不屬於自己氣瓶的二級頭,魚上鉤那般可恨又無奈。
 她大口大口的吸著,為了平復心情。還有,把他那一份吸光。


 第二隻氣瓶
 下水時間:14:25
 最大深度:8.6公尺
 潛水時間:49分鐘
 水溫:23度

 他們說她配重太重了,所以老是掙扎。這或許是就事論事,但她只聽見他們口中的自己像有點錢、有點閒,帶著三腳貓功夫闖江湖的官家小姐。
 討論後,她從腰際上拿掉兩顆鉛塊,改在防寒衣兩側口袋裝入石頭。
 石頭是他選的,看著他仔細確認她的配重,像日本妻子在丈夫出門時,再次確認領帶是否繫好,是否帶了便當。
 「路上小心。」妻子目送丈夫出門。
 他開始導航,領著三人看了一些魚、一些珊瑚,那些都美麗也都無趣。昨晚他說之前因為寒害,島上北面的珊瑚幾乎全死光了,要幾年才可能復原,只有南面的珊瑚勉強還可以。她看著相對過去潛水經驗不算是太美,也不至於太糟的珊瑚,為什麼要來看這「勉強還可以」的珊瑚?而他那時的表情是如此得意。
 然而,接下來他們就看見廢棄的漁網塌在珊瑚礁上,且因時間與水流深深卡入肌理,勒著珊瑚纖細如頸的部分。她想都沒想就停下來,像為女孩子處理卡住項鍊的頭髮般,細細拆解。可是漁網纏繞得實在太緊了,正當她張望尋找一個更容易的切入點時,一陣沙塵捲起,她聽見如陸地植物被連根拔起般的聲音。原來,他抽出了潛水刀,一鼓作氣把網線割斷,大力扯下。隨著他的舉動,那些本可以脫身的細小珊瑚也全被拽下來了,懸浮在混濁的水中。
 清晰的撕裂聲取代了呼吸聲,她愣愣地看著他將拆下的漁網疊起來,好似一團無害的棉被。
 她低頭確認殘壓表,還要十幾分鐘才會結束,估量自己沒有能力帶著漁網到最後。他之後會找時間下來處理嗎?想起他出發前對珊瑚礁的得意神情,不確定此刻的心情是同情或參雜幸災樂禍。
 沙塵漸漸沉澱,她跟在他身後,又看了一些魚,一些珊瑚,那些她都沒有很放在心上,直到最後他帶他們來到一整片藍色珊瑚礁,進行上岸前的安全停留。
 這次她非常專心,那整片的藍色珊瑚礁像是一道謎題,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世上竟真有這樣一整片的藍色珊瑚礁!她一直以為這是屬於深海的,屬於龍王的,屬於世上任何一個更乾淨友善的小島,但絕不是自己身處的這個。
 可是,一陣陣細碎的聲響奪走了她的喜悅,那是蛙鞋撞擊造成斷裂的聲音。她從大喜到大驚,自己原來不比漂流的廢棄漁網好到哪裡去。她沒有時間嘲弄誰,最後上升的幾公尺,想的全是自己作為一個潛水員,比起把漁網帶上岸,不如再也不要下水。
 隨著上升,水淺了,半自願半被動的,他們跟著浪來到岸邊。他一口氣躍起,走到無浪的礁岩區卸下裝備。她扶住岩石,身子沉重,但她知道在脫離危險的碎浪區之前,必須堅定且謹慎,趁著浪退去的一刻,趕往淺灘。
 這不是她遇過最大的浪,可是腳下的岩石不是長滿藻類濕滑,就是大小碎石參差。走左邊吧?一步的遲疑,她聽見浪頭奔來,看見腳下砂石被浪的前奏極速捲走,瞬間,她已被白浪狠狠拖入水中!
 她雙膝一跪,連完蛋都來不及想,下半身就被捲入……而上半身,全賴著他恰好在這一刻拎起她的氣瓶,那個最重最該死的玩意兒,穩住了。
 海浪只成功帶走她的自尊。


 第三隻氣瓶
 下水時間:20:09
 最大深度:10.1公尺
 潛水時間:34分鐘
 水溫:22度

 「要夜潛嗎?」昨晚他問。「夜潛是我最有自信的項目。」
 仰賴星光與月光、漁船與燈塔,在昏暗不明的狀態下潛入黑色的流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可是,她知道,有的魚在夜裡休息,有的魚在夜裡行動,那些都是白天沒有辦法看到的。
 隔天下午,兩隻氣瓶之後,她好後悔當時欣然點頭,但又拉不下臉也不甘心只有其他人看見這片海夜裡的模樣。
 在後悔中,載著潛水員與潛水裝備的小貨車,緩緩往海岸行駛。島上人很少,車更少,她坐在三面開闊的載貨區,看見月亮尾隨在後,發現相較剛才著裝時,它正一點一點隱沒。
 今晚是月食,被黑影吞食過的月球,染上了暗紅色的光澤。自小學畢業,她好像再沒有看過月食。她有點訝異,月食一直進行得如此緩慢嗎?還是小時候的自己有更多時間去等一顆星球吃掉另一顆星球?
 他主動說要為她把裝備拿到離入水點更近的地方。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前方,心涼了,他所謂的入水點根本不是一條給人走的路,是即使沒有背負裝備都得手腳並用、不時曲身的錯落礁岩。
 她雖是好強之人,但這次選擇欣然同意。饒是如此,只拿著蛙鞋的她,依然覺得永遠到不了海岸。她走到一半就想放棄,可是裝備都給人拿了,她不能回頭。
 夜裡的海浪看起來特別兇猛,她拿著蛙鞋,吃力舉起一腳,就在要套上去的剎那,一個大浪鋪天蓋地將她吞沒。她擔不住氣瓶的重量往後倒下,眼前滿是氣泡。所幸,雙腳還被礁岩卡著,沒有整個人滾落海中。一秒之內,浪又厭惡地把她吐出來,但一手的蛙鞋已被沖走。
 「蛙鞋被沖走了。」她聽見自己大喊,心裡卻比語氣平靜。少了一隻蛙鞋,現在可以不用潛水嗎?她很喜歡那雙藍色蛙鞋,但用一條命去換也值得了。
 「在我這,妳先過來。」他說。
 她吃力地走向他,兩度被浪頭掩蓋,朦朦朧朧中聽見他大喊:「二級頭復位、二級頭復位!」像戲裡那樣急迫。
 她沒哭,只是讓大海洗心革面了,茫然聽從他的聲音,把二級頭塞入口中。
 他沒讓人太失望,雖然選了這個簡直是潛水附贈攀岩的點,到底拉住了被浪打到自己身邊、又差一點錯身而過的她。他抓著她的後背,讓她慢慢把蛙鞋扣上腳。
 面鏡裡都是霧,她一點也不怕黑了,反正橫豎看不清楚。
 不怕了,她跟著他們下潛。
 她亦步亦趨跟在另外三道光源左右,偶爾因為貪看某些生物而分心,落得獨自一人明亮。她左右張望,最後熄滅了手電筒,在全然的黑暗裡找回發光的潛伴。
 為什麼內心還是隱隱不安?是因為才調整好浮力,就撞見突然竄出的、穿戴一身粉橘、粉綠,乍看毒瘤滿身的蜘蛛蟹?或是此刻比白天更強勁的水流,讓她又浮又沉?
 而且,因為跟著的是光源,不是潛水員,她常常不知道他到底要上哪去。他鑽入近乎洞穴的地方,是因為這是此行唯一的路,還是在找尋他們會感興趣的生物?她幾次跟著鑽進去,又狼狽退出。他看不見她,來不及保持的距離讓蛙鞋不時落在她的面鏡上,打出縫隙,灌入海水。面鏡排水做了又做,裡頭仍不是水就是霧,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不過,當他領著他們看一隻有手臂那麼粗大、沉靜如熟睡的血紅六鰓海蛞蝓時,她第一次想,跟著他並不全是倒楣的事。他伸手把海蛞蝓拋起,那半透明橘紅的身子,在他們四人的光源下動了起來,花般叢生的鰓,擺盪如西班牙舞孃,婀娜了這一夜漆黑的舞台。他們看呆了。
 接下來,他真如所說,展現驚人的找魚本領,中國管口魚、龍蝦、烏尾鮗……幾乎都可食。像是早就熟悉捉迷藏的鬼,牠們背對著他,渾然不覺。她起初覺得可敬,後來卻是可怕。
 而那隻青衣正是如此大意。一開始,他確實除了指出位置外,不做他想。但,一個念頭襲來,他兩手不懷好意地停在青衣身後,在她明白意圖前,已握住青衣尾部。他的陰影覆蓋了青衣,過程激烈但短暫,不到幾秒鐘,他游開了。隨著他揚起的蛙鞋,她的眼前飄落一瓣魚鱗,半透明、微綠。青衣窩藏處,空了。她追上他,在他周圍打量,看不出他究竟把青衣藏在哪?逃走了嗎?
 可是,她很快就沒時間為青衣擔憂,她的殘壓表來到80bar,距離潛水員上岸前安全預留的50bar已非常接近。她打起手勢,他點頭,帶領眾人回程。
 海面上與海面下同樣不平靜,浪況極差,他們沒有時間選擇更好的出水點。遙望著當初的入水處,他指揮男潛伴先靠岸,當那人一踩到礁岩,立刻展開下一波大浪來襲的倒數。接著是他。最後是她跟另一個女孩,不得不等待來自陸地的協助。
 她懷疑這樣的分配,肯定自己只要稍微懈怠,立刻就會漂到外海。不過,她錯了,海流正全力把她們打向岸邊。不費吹灰之力,她們同時漂到他們剛剛登陸的地方。然而,想要就此抽身,沒那麼簡單。
 上岸,要算準時機。她緊抓著石壁、緊咬口中的二級頭,繃緊全身神經忍受機會來前的浪潮摧殘,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拉扯出弧度,雙腿失去知覺。不能鬆手、不能鬆手、不能鬆手……海流的力道越來越強,纏上了她的腰,就要攀上胸口,那無數的手。不,不對,大海的力量不是抓交替,這一刻她才明白,那是葫蘆,專收精怪的葫蘆。她的形體被打散如煙,要被吞進葫蘆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連五秒也不到,她真的不知道,但浪重新滿回來了,一股浮力擁起她,他抓緊時間,逕自脫去她身上的裝備,她甚至不記得何時吐掉了二級頭,救生衣BCD怎麼卸下,雙腿如何從鰭變回腳。但,她上來了,走了兩步,跪坐石上。
 他們為她把裝備拿回小貨車,她抱著那雙同樣倖存歸來的藍色蛙鞋半爬半走,回到車邊。
 「月食結束了。」她抬頭。
 「都是月亮惹的禍。真的,碰上月食,海象很怪。」他接話。「剛剛水下簡直像洗衣機,我就想上岸不妙了。」
 她再度坐回三面開闊的載貨區,他從防寒衣口袋丟出一樣東西到她腿上──那一尾青衣。
 「徒手抓的,公平吧。」拋下這話,他上了駕駛座。
 小貨車搖搖晃晃,月色再度潔白明媚,她兩手抱起那尾青衣,肥肥胖胖的,魚鱗服貼,不滑溜也不乾澀,剛剛還活著的,這一刻已死去,屬於海洋生物的光澤正一點一點蒸發飄散。
 回到潛水站,他蹲在水槽邊俐落卸去那一身魚鱗。她看他對剖,看他清肚腹,看他道地的漁夫手法,快得不可思議,海洋的夜襲者。
 他囑咐她梳洗後來吃魚,她在月色下緩步回房間,手上還沾著青衣的氣息,拿起手機,一滑,新聞跳出「五百年只有三次,連環四血月降臨」。她沒點進去細看,倒是開啟了Line,想著該告訴誰剛剛發生的一切。想來想去,她關上了手機。
 極新鮮的青衣被他做成紅燒,滿浪費的。她喝了兩罐啤酒,吃了兩口魚肉,醉眼迷濛中,想起自己差點死了,這青衣卻是真正死了。她貪圖未知,深潛入海,但青衣可是規規矩矩的活著,規規矩矩的睡覺。
 自己差點死了,因為貪圖未知,青衣真的死了,卻是因為規矩活著。
 她沒有胃口,但她同意這一條魚可以吃,像用一部分的自己換來的。不過,他當然不知道她這些想法,她始終不是那種下過水後會變得好說話的潛水人。
 沒關係,他一個人也能滔滔不絕,正說著帶哪些潛客絕不能抓魚,潛水生意不如捕魚好賺,一切為了理念,並自我作結:「很多事情難說對錯。」
 很多事情難說對錯,筷子翻出青衣燒紅的雪白內裡,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能決定魚可不可以吃。
---
〈評審的話〉
■陳芳明2015-11-25

 這是一篇令人喜悅的作品,似乎透露了一個強烈信息,年輕世代作家正在開拓全新的生活領域。因為生活內容的不同,也帶出了文學書寫策略的歧異。這篇散文與過去一般參賽作品最大不同的地方,便是作者以自己潛水的經驗寫入散文裡。一般散文大約都是在描寫陸地上所遭遇到不同生活情境的抒情文字,在一定程度上,感情的描摹比較停留於靜態。這篇散文所看見的是海底世界,以及在周遭浮現的海底生物。如果只是寫那些陌生生命的存在,或許也只是另一種遊記的寫法。作者在整個潛水的過程中,也牽動了她內心的暗潮洶湧,彷彿是處在雙重的挑戰,一個是潛水的冒險,一個是感情的冒險,這正是最動人之處。
 全文分成三節,由三隻氣瓶的容量來暗示整個潛水的深度與寬度。領航的男性身分相當曖昧,既是帶著作者潛到特定的地點,也好像是隱隱約約的情感誘導。第一隻氣瓶用完時,領航者把他自己備用的呼吸二級頭,塞到這位女性的嘴裡,使一場似有若無的「共生」情境發生了。第二隻氣瓶所開展的情境,出現更強烈的暗示。領航者為這位女性調整配備時,那種體貼與叮嚀,就像妻子目送丈夫出門,文字到此,出現了轉折。領航者引導她去看珊瑚礁,回到淺灘時,迎來一陣巨浪,男性在危險時刻拎起她的氣瓶,好像又搶救了她。以第三隻氣瓶潛水時,她的蛙鞋有一隻被沖走,沒有想到又被那位男性搶救回來。
 散文的速度相當匆促,卻藉由三個不同場景來襯托女性的心情變化。遭逢三次海浪的危險挑戰,那位男性總是貼近在她身邊。雖然男性總是引導著她,那樣的畫面呈現出男女兩人在水中的悠遊。魚的形象、水的意象,強烈暗示著某種愛情事件正在發生。表面上是潛水的活動,骨子裡卻有魚水之歡的想像。正是這篇散文令人驚豔之處,允為罕見的佳構。
http://www.cdns.com.tw/news.php?n_id=6&nc_id=61222

2015年11月5日 星期四


斑馬短鰭簑鮋

鮋/栗光

  在沖繩海下約九公尺處,我遇見了那尾魚,乍看下透明得幾乎成了「蛻」,沒有呼吸。然而,當想要伸手觸碰的感覺初萌生,即感應到一股隱隱的騷動,身體本能地提醒我,不管牠看起來多麼纖細、幾分飄忽,甚至表情有點無辜,牠的氣味也已然宣示自己必要關頭會強悍起來。
  當然,海下聞不到氣味,不過,似乎唯有氣味這個詞,能夠表達那一刻使我收手的生物性理由。畢竟,我是直到上岸後才發現自己對牠的警醒來自過去經驗的累積。不需要任何動作,單單牠的沉靜、牠的外貌、牠的眼睛,都讓識魚有限的我,在腦海連向了一個答案。
  我把手收了回來,但不知道是想像的那隻手,還是暗自動了起來的手。然後,我按下快門,仔仔細細地為牠拍照,記錄那下巴如小樹又如鬍鬚的生物特徵。還有,最重要的,我絕對不會認錯的眼睛紋路。我很確定,我認識那樣的魚,那是「鮋」。
  鮋,聽起來有點專業。事實上,腦海的連連看並不是以百科全書的形式在運轉。正如我所說,我是個生物知識有限的人,所能夠做到的只是喚起另一塊記憶:在台灣,我曾見過花紋豐富得像是嚷嚷著「小心我毒死你」的斑馬短鰭簑鮋,也就是俗稱的獅子魚。
  和一些海洋生物相比,獅子魚有一種奇怪的沉默,因為太沉默的關係,發現牠時,往往像是牠依循著你的呼吸而呼吸,但就那麼剛好漏了一拍,因此從畫面上跳了出來,這一刻真正地映入你眼簾。若非如此,沒有辦法解釋這麼搶眼的魚,為什麼現在才看見。
  可是,當我這麼形容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還是比喻得太刻意了,好像牠一直戰戰兢兢地提防似的。獅子魚不是這樣,牠隱匿氣息的方式還要更自然一些、更「天生」一些。
  同樣有這樣微妙氣質的,還有同屬鮋科的石頭魚。
  氣質相仿,外型差很多,石頭魚低調得幾乎要跟環境融在一起,也因此在發現的時候,你會更訝異牠竟然從頭到尾都擺著一張很臭很臭的臉,好像他對「魚生」一直不滿,在你發現的瞬間達到最高點。可是,基於「石頭」魚的天性,牠只好繼續杵在那。由於那癟嘴的弧度實在太大了,使得我即便游離開了一段距離,也忍不住猜想,當牠把焦點從我身上轉移,是否會回頭找「海洋」的麻煩?
  而沖繩海下所見的魚,正是石頭魚,我認得牠們獨特的下巴,長著小樹的下巴。奇妙的是,牠臉並不臭!
  或許就是這一點吸引了我,讓我上了岸,回到台灣後,依然魂牽夢縈。這一晚我不能睡,我想要知道牠的名字,渴望得就像杜蘭朵非得知道王子名字那般急切。
  以鮋科Scorpaenidae為線索,我被網海的碎浪帶來帶去。海的語言多變難尋,而且只要關鍵字的經緯稍稍偏離航道,跳出來的畫面不是風馬牛不相及,就是魚市場、魚料理。
  終於,我知道牠是Leaf scorpionfish,這個甜美的名字將我帶到了牠的面前。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外國人是如此描述牠那迷惑我的蛻殼色彩:幽靈般的蒼白;也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照片裡的牠,除了那幽白,還有如壓花遺留下的細緻淡色紋彩。

  或許因為如此,被稱作三棘帶鮋的牠,在三棘高身鮋、石狗公、石頭魚等別名之下,還被喚作「玫瑰絨鮋」,多麼恰如其分的名字啊。


三棘帶鮋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104115日文藝版)

2015年10月8日 星期四

青之洞窟

青之洞窟
文、攝影╱栗光

 強壓住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故作輕鬆地和朋友們聊天,三個女孩嘰嘰喳喳地換上防寒衣,穿上珊瑚鞋,等待潛導進一步指示。
 豔陽下,長袖長褲且貼身的3mm防寒衣變得十分悶熱,我腦袋脹脹的,充滿可能重演四個月前失敗潛水經驗的恐懼。扭開水瓶,喝了幾口,又倒了一點在防寒衣裡,涼意緩緩流通到四肢。
 青之洞窟是著名潛點,連沒有經驗的遊客都可以在此體驗潛水,我會很安全。再說,自上回被大海教訓過,已經運動好幾個月了,相信可以更得心應手地操控浮力。
 潛水雖是下潛,浮力卻無比重要,進階潛水員的課程中,甚至有一門「頂尖中性浮力」,專門訓練潛水員擺脫無限下沉的負浮力,與超速上升的正浮力。負浮力的危險,不在話下,畢竟潛水員只是想在一個深度內悠遊,既不想長住大海,也無意直探地心。以初階潛水員來說,最大深度為十八公尺,有深潛專長的進階潛水員則可達四十公尺,超過這個範圍的,就非「休閒潛水」了。至於正浮力,因為潛水員是背著氣瓶下潛,並非仰賴肺活量一鼓作氣,必須考慮排氮,上升太快,氮氣會在體內形成氣泡,導致減壓症,又稱潛水夫病。
 不要去得太深,忘了自己到底是個人類;也不要上浮太多,忘了自己是被邀請、可以進入殿堂的客人。中性浮力,就是這樣的東西。
 控制浮力之外,控制心緒也同等重要。官方課本上載明,當你不能潛水的時候,即使只是想像自己潛水的過程,都有助於提升技巧。如果你是不背氣瓶、單憑本事,被稱之為自由潛水的潛水員,情緒管理就更重要了。根據研究,一個腦袋裡裝太多東西的人,和一個保持內在平衡的人相比,前者耗氣量比後者來得多。因此,有些自由潛水員會練瑜伽,甚至成為瑜伽大師。
 至於一般背著氣瓶的水肺潛水員,雖然身上的空氣比一對真肺來得多,但若能放鬆,不僅可以節省空氣消耗、增長潛水時間,更可以有效地運用身體肌肉,面對各種突發狀況。
 我像是考潛水執照筆試的前一晚,在腦內細細複習理論。而這些東西,一下水就要融進身體,成為自然反應。
 在能見度極高的水域裡,我依循潛導倒豎的拇指,緩緩下潛。縱使內心不安,到底是累積了一些經驗的潛水員,身體在接觸水的一刻被喚醒。深吸一口氣,嘴裡供氣的呼吸裝置二級頭,發出嘶嘶聲,左食指與拇指扣上鼻部,輕捏,鼓氣,讓空氣進入中耳空腔,慢慢平衡水壓,也收服了即將作祟的疼痛。
 尾鰭幅動,水深三公尺處,我回望海平面以下,看見陽光穿透水面如緞遍布,一名教練正牽引著體驗潛水的遊客,幾分天使降臨之姿。他確實在這裡帶領著人們流連生命本難以抵達之所。
 淺水區的魚群團團圍繞,如天籟樂聲,如身形豐腴的小天使,但我不信仰牠們,也不覺得感動。我知道這是因為浮潛活動經常餵食魚群的結果。我喜歡海,也願意被蠱惑而淪於偶像崇拜,唯獨這個不行。
 一路向前,或大或小,或絢麗或樸實的魚試探而過。抱歉,這裡沒有食物。我道歉,但不真的感到抱歉,也並不以為自己行為高尚。站在魚的立場,「出來亮相即有東西吃」這麼實際的事,何必硬生生以自然和人為的分野去剝奪喜悅。別說是魚了,換成是我也會很高興。但我純粹就是不想這麼做,我想知道沒有飯吃的時候,你是否還會對我感興趣。
 愛的是海,但對象是魚,魚的反應是海的反應,不管是愛情還是潛水,我只想被很盲目的吸引,然後猜猜你是否對我感興趣、有多感興趣。我不曾被給予確切答案,又或者因盲目得太徹底,最後愛上的對象都只有自己。我深愛著那個愛著你的自己。
 青之洞窟就在眼前,穿越幽黑的洞穴,蝙蝠似的魚群一叢一叢游過,潛水員也一一通行。這裡是我見過最喧鬧的水下,滿滿的蛙鞋就在前方不遠處。我被要求在洞窟的起點處停留,水深約六公尺處。毫無道理地等待令我不安了起來,青之洞窟最大的特色,就是向下潛游,如臨深淵,再上浮至一個武俠小說般的洞窟,那裡不但可以浮出水面呼吸,還可以拍攝足以暈煞人、魅影般的照片。
 就在這一刻,岩壁滑溜下一道身影,細細長長的,緊貼礁石,移動緩慢卻堅定。
 是人,但幾乎感覺不到生息。在如此喧鬧多足的潛水環境下,他靜得可怕,如同蛇一般,且轉眼失去蹤跡,直探險處。
 而我卻在無窮無盡地等待後,看見潛導打起手勢,要我們離開。為什麼?那麼多雙蛙鞋那麼多雙腿,為什麼沒有一尾我暫存的空間?我和洞窟錯身而過,注定讀不到壁上潛藏的心法。
 回程的路途平順,接近安全停留的三公尺處,魚群掠過,模樣像極了傳說中的魚球風暴,數以百計地帶著某個我還不能完全搞懂的目的前行。我們交會,走向相反的路,來到潛導要讓旅客感到值回票價的攝影點。一張,兩張,三張,這組人馬沒有麵包這件事,還沒在魚界傳開,角蝶魚、黃鑷口魚、褐斑刺尾鯛紛紛游過。牠們很少遇見這種狀況,看起來也不生氣,有或沒有吃食都不會影響牠們這一天的心情。
 原來是這樣。我在這或者不在,你對我的興趣就是這樣了。
 我於是甘願成為信徒,獻祭是一種選擇,而我選擇毫無保留地獻出你一點也不稀罕的自己。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10-05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魚偵探



魚偵探/栗光

  開始對魚感興趣,最早應該是在蘭嶼旅行時,當時同行的朋友曾在早先的綠島旅行中遇到一位博學的老師,能解答她所有蟲魚鳥獸之名。不過,這是頭幾天。幾天後,不是他不再博學,而是他開始要求朋友必須自己翻圖鑑。唯有親自查找圖鑑,才會更加熟悉自己的發現。朋友把這個習慣帶到了我們的蘭嶼旅行,不再只是單方面聽解說,同時也會在民宿一樓大廳翻閱圖鑑、互相支援。《雅美(達悟)族的海洋生物》是我買的第一本圖鑑,出乎意料的好用。那時我還沒有防水相機,記下魚的方式只有靠腦袋,所以一趟浮潛回來能記得的魚,全不出圖鑑裡的。

  說到圖鑑,我也曾迷上找鳥,《台灣野鳥手繪圖鑑》是我的第二本圖鑑,但那股熱情似乎沒有找魚強烈。我想,很大的因素是鳥族與人類相處更頻繁也因此更機警,一旦展翅,留在腦海的翻拍就只剩下黑影。這點來說,只要不是完全躲匿的,再警醒的魚游離的速度至少也夠讓我記得藍的、黃的、臉長得有點「那樣」的。「那樣」不可名狀,可是一翻圖鑑記憶就會回來,像是指認逃犯。

  大學畢業後,工作存了錢,狠下心買萬元防水相機和潛水殼(增加防水的深度與保障),可以記錄的魚又更多了。雖然比較多,但在潛技、水流、能見度等等考驗下,最後許多照片都是糊的。要找魚,照片一定不能糊,不僅不能糊,最好還三百六十度都拍一遍,如此方能徹底掌握魚特徵。不過,話又說回來,下過水的都知道,那可是海洋生物的場子,我游得再快也沒有魚快,我又是個都市人,沒有太多機會跟牠們變得熟識。一年一會,直到現在,還是很多都搞不清楚。這感覺跟愛情很像,不僅在你沒意識到的時候展開,還使你無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有些地方為發展水下活動、吸引遊客目光而餵魚,我則習慣婉拒,因為餵食當下水質混濁,魚群混亂,忽然被叫來吃飯的牠們,不容易觀察出平時生活的模樣。以我潛水的次數、能耐和生物知識來說,能觀察到的其實怎樣都很有限,但還是想抓住片刻的不期而遇,自以為這樣邂逅比較浪漫。

  因著這股浪漫,旅行回到工作崗位後的幾天,精神狀況往往不太好,因為一下班就開始整理照片,一整理到難得拍攝清楚的(拍到魚完整的左面或右面,對我來說就算好照片了),便按捺不住想認識對方的衝動。不過,要知識沒知識,要經驗沒經驗,查找得從根本做起。先翻那本唯一的《雅美(達悟)族的海洋生物》,看看能不能得上天垂憐,找到一模一樣的;沒一模一樣的,至少也大概知道後兩個字可能是「錦魚」,或是至少知道牠身體細長細長的,肯定不是錦魚,然後再從僅有的關鍵,在網海中搜尋,或是厚著臉皮請教「知識分子」。

  隨次數多了,漸漸掌握到搜尋方法,這次我在沖繩旅行後,竟一舉拿下四種魚(如果你想知道,分別是角蝶魚、三棘帶鮋、尖翅燕魚、本氏蝴蝶魚),最後在刺尾鯛一題敗陣下來。

  那種只知道是刺尾鯛,怎樣都查不到全名的感覺真痛苦,像是路經某店家,忽然聽到一首非常非常熟悉的旋律,可是就是差那麼一步無法連結到曲名。後來,朋友點醒我,與其停留在中文搜尋,抓著刺尾鯛、刺尾魚等關鍵詞不放,不如試試牠們的屬名Acanthurus……對啊,我怎麼忘了還有這招!變成偵探,我開始找「不在場證明」,看牠的分布水域、水深幾公尺,接著打量牠是不是每個特徵都跟圖鑑上說的一樣,多一塊斑,少兩條線都只是嫌疑犯。

  經一條線索一條線索比對如指紋掃描,紅線一圈又一圈,系統50%跑到75%,終於來到100%──哈!Acanthurus nigrofuscus,褐斑刺尾鯛,讓我晝夜難安的愛情罪犯就是你!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1040923日文藝版)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滾一張張圓桌

滾一張張圓桌
■栗光

 1.這位客人吃素
 「妳知道我們偶爾也會有那種食性特殊的客人。」
 當我拿著叉子當湯匙使,越過中線,瞄準S盤裡的炸大蒜片時,他忽然說道。我看了他一眼,示意繼續,右手已經撈到兩片,在回程路上。
 「素食有全素、奶蛋素……等等,」從大學一年級就開始在某五星飯店工作,至今已十年的S,平時挺沉默的,但只要上館子,話就特別多。這天開啟話匣子的,是大蒜。有些吃素者會避開它。「但他不吃海鮮、不吃奶蛋、不吃大蒜與蔥,不吃任何一種仿肉的再製品。」他露出莫名的得意。「甚至不吃香菇!」
 這話的確引起我的好奇。因為還願的關係,我曾短暫茹素,知道大部分素食料理都靠香菇調味。當時我吃香菇吃到想吐,現在更不敢想像要是連香菇都沒得吃,還剩什麼?
 「那天我們就拚命出青菜,但偏偏宴會廳跟一般部門不同,青菜種類本來就很少,幾乎都是那幾樣炒來炒去。幸好,他也知道自己的飲食習慣不尋常,人反而和善,告訴我們真的就給他青菜和白飯就可以了。」
 我想像熱熱鬧鬧的喜宴上,飯店工作人員拚命的炒青菜、端青菜、炒青菜、端青菜、炒青菜、端青菜……一個人在桌桌吃著各色菜色的婚宴上,獨自面對一片綠油油,畫面既寂寞,又健康。
 素得讓人起敬。

 2.職業病,原來是這樣病的
 說到S上館子話會特別多,就得說他的職業病。話匣子一體兩面,一面是飯店趣聞,一面是滿腹牢騷。
 我從前以為飯店工作人員的職業病,頂多是知道一些衛生相關的祕辛。直到某次跟他去某間略高價的連鎖牛排館,向來性子平和的S,因為對方端來的牛排瓷盤未經加熱而臉色大變。
 如果只是臉臭就算了,他看起來根本是氣得要馬上翻桌走人,但他沒來得及起身,下一道菜就來了,這次是盤子缺角破損──他從來不是一個像我這樣追求完美,距離強迫症只有一步之遙的人,但這一刻,他的臉色看來就像是從盤子中發現自己的人生同樣注定缺角。
 那麼,如果在外頭吃小吃,遇到麵線裡有半隻蟑螂呢?
 S默默放下碗,把小菜吃了,結帳時不動聲色的將碗遞給老闆。老闆頻頻道歉,沒收麵線的錢,其他客人看在眼裡,好奇在心裡。他連對身旁的我也沒說。
 離開攤位後,他笑笑:「這真的難免。」
 蟑螂難免入菜,但在飯店哪些是能免則免?
 S會告訴你,華麗夢幻的巧克力噴泉一天洗一次,但客人可不是一根只沾一次,有人是一口一次。
 巧克力噴泉多半是自助餐的菜色,如果你是吃桌菜,那就注意龍蝦頭吧。看起來很威的龍蝦頭,是回收再利用的排行榜第一名。
 不能怪飯店,這龍蝦頭非得要長得品格高逸、出類拔萃,才端得上檯面、接得住其他龍蝦的肉身。

 3.飯店服務業的常識不是社會的常識
 飯店業有淡旺季之別,比方說尾牙是旺季,但往後一點,放年假了,就是淡季。不旺不淡的到了六月,因著女孩子想當六月新娘旺起來。接著到農曆七月,因著鬼魂想要放假而淡起來。這些年,現代人比較不在意吉日,淡旺沒有以前明顯。
 不過,一天之中也會有特別忙,跟真的完全無事可做的時段。這時領頭的就會讓大家去休息,你可以選休息室,但人多擁擠空氣悶,老鳥喜歡自己另覓空間,像是暫時沒人用的宴會廳。
 雖然說沒人用,中間還是不免有人來拿張椅子、搬張桌子,以及業務向準備舉辦活動的客人介紹場地。人來來去去的,睡在哪才不會影響人又不被影響──結果他們就睡在圓桌底下。
 我想像宴會廳桌巾及地的圓桌下,原來都躺著一個個如德古拉那般雙手交握、放在肚腹上的服務生,真是不舒服……
 「沒有睡到那麼多人啦。」S解釋。
 還是有點噁心,而且很奇怪。如果有人先到先睡了,另一個人揭開桌巾的時候,要說聲不好意思嗎?還是默默退去?
 還有還有,對女生來說,頭髮要這樣貼著萬年不洗的地毯真是痛苦。
 但他告訴我,睡覺的時候,會聽到很多像是小劇場的對話,特別是隔著桌巾看不到臉,格外有滋味。
 舉個例子吧?
 「像是兩個主管進來一起抱怨另一個更大的主管。」
 嗯,所以說,沒在用的宴會廳不僅身兼休息室,還可以作為茶水間。
 飯店服務業的常識果然不是社會的常識。

 4.和尚、黑道與名流
 一樣超出社會常識的,還有形形色色的客人,特別有錢的,特別有權的,或者因為具備前兩項特質而特別奇怪的。
 S提過的客人裡,讓我體悟自己對這世界還很陌生的,當推某個廟宇的拍賣會。那一天的宴會上,一群和尚和一群黑道相聚一塊,賣著據說是乾隆年間的文物,募款蓋一間寺廟。他們一邊吃著魚翅和琵琶骨,一邊說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然後得出了「所以我們要多蓋寺廟」的結論。
 和尚來飯店不常見,但黑道倒是年年會來辦尾牙,且相當客氣禮貌,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歡迎再度光臨的客人。
 有受歡迎的客人,就有不受歡迎的,如錢不多不少,權不大不小,醉得不清不楚,卻特別渴望尊重的。
 至於錢很多很多、權很大很大,往往人是醒著,講的話卻像是醉了。在一場名流聚會中,名媛們像是從小說裡走出來的,討論著珠寶:
 「紅寶石近來缺貨,都是因為緬甸政府禁止非法雇用童工的政策。」
 「是啊,真不該這樣。」
 話題結束。
 我想起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盲眼刺客》:「地毯的品質衡量標準在於織瞎了多少童奴。」
 原來那樣子的世界,離我很近很近。

 5.黑名單
 可惜的是,你不能因為一名客人道貌岸然或是缺乏同理心而拒絕接待他。事實上,身而為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道貌岸然,以及缺乏同理心的一面,只是程度跟自覺的問題。所以,飯店業唯一能正大光明請走的,就是列在通報名單中的人。
 飯店業彼此流傳著一份通報名單,上面詳細記載了一群人的外貌特徵、出沒時段、行為模式。我稱呼一群人,不稱呼客人,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邀請過他們。
 走進婚宴裝熟吃霸王餐的是一種。如果默默吃,主人家也不想壞了好日子,大事化無;怕就怕那種專坐預備桌的,每一道菜都喊打包,且因為是預留桌次,肯定不會坐滿,包的東西都夠吃一周了。
 偶爾,也會有精神不正常的,一進來就大牌點餐,還會要求酒單,專開昂貴的酒。這種比較棘手一點,未免打草驚蛇,會直接請保全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架走送出去。
 不巧的是,以上這些行為,有些主人家的親戚也會做,且往往是事前已經猜到此人必然如此,卻不能不邀,宴會中亦不能驅趕。上不了飯店通報名單,只能存入自己心中的黑名單。

 6.醉酒剪紅線
 S說,比起擔心婚宴上出現通報名單中的人,不如擔心親戚比較實在,他們才是亂場的大宗,而且方式可多著了。
 「常見的是主婚人致詞過長,目前遇過最久的是四十分鐘,從新郎的爸爸的童年開始講,好不容易講到新郎童年到成年,接下來,他竟然開始講新娘的媽媽的童年……」眼看主婚人欲罷不能,客人間卻已出現離席的騷動,總召趕緊交代飯店只管上菜,不要管台上還在致詞。「最慘的是新郎新娘,大好日子在台上罰站。」
 飯店不能幫忙嗎?
 「有些新人會事前告知要提防哪個親戚,這樣司儀就會找機會截斷他。因為是外人,沒有人情包袱,果斷迅速。」
 要提防的事不少,「有一次,新人敬酒,身為賓客的阿伯大概喝多了,居然抓著新娘講些自以為幽默的下流話,新娘當場變臉,轉身離開,不要結了。」新郎追出去,但不知怎麼搞的,從安撫變成雙方大吵,吵到宴會結束,吵到飯店無法收尾款。
 聽S說完,我有那麼一點同情起那位阿伯,等他酒醒,不知道要怎麼面對闖下的大禍?

 7.適合結尾的故事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繼續拷打S,要求他給我一些「適合結尾」的故事。
 S想了想,告訴我,這麼多年來,曾有過某些時刻,令他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能「帶給人們一些什麼」。
 那天,他在準備下一場婚宴,一對男女走來,張望。原以為是主人家,結果是臨時起意來參觀的新人。「要不要喝一點飲料呢?」S順手遞出了這場酒會的飲料,對方很客氣的婉拒了。「天氣熱,喝一點吧。」這回新人接過了杯子。S為他們找了業務,接著便去忙自己的事。
 數月後,S被告知要負責一對新人的試菜。好巧不巧,竟然就是那一對。S不太記得對方的臉,是新人先認出來的。他們告訴他,就因為那一杯飲料,他們感受到這間飯店與其他飯店的不同,決定把一生一次的喜宴訂在這。
 S當然很高興。
 又過了幾個月,S負責一場婚宴的主桌……說到這裡,你想必已經知道新人是誰。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9-05

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尋貓啟事/栗光

尋貓啟事
/栗光

  初九不在,對她其實沒有什麼差別,但她卻一直感覺到有一口氣在胸口怎樣都提不起來。與此同時,血液裡又似乎缺乏某種生命必要的能量,使她數度懷疑自己踩在夢與現實的交界──初九還在,初九走失了。
  她懷念起初九稚氣的臉龐,清澈的雙眼直到很久以後才逐漸從生命中累積了些許塵埃。
  那並不是很巨大的悲傷,至少她還不願意打開那扇門,還可以要求自己相信牠會回來,找出隱藏的徵兆,傾聽任何可能的預言。
  書寫尋貓啟事對她來說相當困難,除了必須正視初九沒有好好在她希望的地方,更可怕的是,回憶像已逝的大明星那般被細述生平。她得挑出裡面能夠感動人心的部分,這樣才有人願意在繁忙生活中為她注意初九的下落。她避開那些模稜兩可的特徵,比如:仔細看的話,初九的耳朵襯牠的臉蛋稍微偏小了些;為牠拍照時,會驚訝牠非常上相,她想不出初九被拍醜的照片,也許這世上一張也沒有。
  這些都不可以寫上去。
  每當她從腦海中選取可用的部分、化為文字時,她肯定自己鐵石心腸。她至少應該要一邊哭一邊打字的,但她卻僅僅感到呼吸困難。她想,她的文字,還是真誠的嗎?她把門關得很緊,因為太緊了,好像連送進肺裡的空氣都因此減少。
  為什麼古人說「三魂七魄」,她有那麼一點懂了。初九不在,即使初九本來就不是和她日夜相處的貓,現在她也確切感覺到自己的三魂七魄裡有了缺角。她不將這種幽微的情緒宣之於口,但依然無法集中精神面對生活,哪怕是生活中不需要專注的部分。她清楚知道自己少了一塊,可能就是心頭上的那一塊。
  好像不應該擁有一絲絲快樂,最近她開始這麼想。在初九回來以前,任何讓心中漾起歡愉情緒的東西都該被禁止。包含自己朝夕相處的貓。
  後來,她的另一半,初九真正的主人,去找了通靈的人。在經歷靈廟抽籤、奇門遁甲後。
  濟公說,哩欸緣分已經了啊,了啊就欸散了。這句話經他轉述,在她腦海揮之不去。所有的愛,在緣分面前原來這麼渺小。濟公說,伊生啊就水,互人拾著,一定欸好好愛伊。等到彼個人忘記關門,貓仔出來啊,哩就欸再遇見伊。話語猶在耳際,從指尖滑出,彷彿一道侵入電腦的亂碼,將她心中那扇門彎曲出微微的縫,透著微微的光。但是,並不明亮。是那種,襯托著黑暗更加黑暗,微微的黃光。
  她一直逼問他,這到底可不可信,可不可信,可不可信。問到他生氣了,告訴她如今只有這個可信。她不再開口,可是心裡會想,濟公是真的看見了初九的模樣吧?因為牠真的很美,這也是初九唯一的優點了。她記得初九很不識大體,不管是人還是貓都會被牠弄得很煩。牠煩其他的貓,用的是黏膩。牠煩人,是清晨無緣無故的放聲喵鳴。那個早晨,天才微微亮,她抱著牠促膝長談,可是沒有用,後來她開始跟牠玩「飛高高」,她假裝沒有看見牠眼底的驚慌,她假裝自己是媽媽,是母愛的嘗試和逗弄。她對牠們向來包容得誇張,但這一刻,她卻滿是邪惡。如今她很後悔。只有後悔。也許初九不記得了,但她知道自己終將後悔一輩子。不管初九在不在身邊,她其實早就後悔了,如今只是更加劇烈。然後,她想,濟公說謊吧,不管是誰有了自己的貓,都一定覺得牠生得很美。這句話在初九身上應驗了百分之百,在別的貓也可以應驗百分之七八十;打在她心上的力道是百分之百,若是別的貓,也不至於否認,就算真的很醜好了,最後也會醜出美感。
  這些想法,他大概都知道。拿了兩根棒棒糖給她,說濟公給的,互哩安慰。
  當下她沒有吃。
很久很久以後,她躲在辦公室裡、躲在日常的情境裡,拆開其中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含在嘴裡,甜得發酸,嘴也皺了──哩欸緣分已經了啊,了啊就欸散了。



原載《幼獅文藝》八月號2015 第740期

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穿上衣服去「鏡心」

穿上衣服去「鏡心」
■栗光


因為衣服不會壞,所以人們習慣淘汰舊衣當居家服穿,似乎如此才對得起荷包與地球。這樣的作法當然沒有錯,但有沒有可能我們都在這個過程中忽略了什麼……

 要見到「形象達人」陳麗卿的前一晚,我在衣櫃翻了又翻,最後選擇了一套看似簡單不經意,實則能展現清爽精神的「戰袍」。跟著想起英劇《福爾摩斯》中,一位因為太具女性魅力而被稱為The woman的角色。她初見福爾摩斯時,也是穿上最隆重的戰袍。不同的是,她認為自身完美體態即是戰袍,因此一絲不掛地在大廳接客,神情淡然且自在,從容不迫地面對故作鎮定的福爾摩斯。
 這樣的自信,大概只有戲裡有。

 .細分皮膚色彩屬性,春夏秋冬各有歸屬

 隔日一早我來到了學院,在課程總監簡單開場後,活動即開始。第一步,是記錄基礎數據,拍一張上課前的照片、量三圍了解體型、勾選人格特質計算風格,最後由陳麗卿親自上陣,為大家「測色」。
 她拿了幾塊素色的布,要我直視她的雙眼,並拿布蓋住我頸部以下,最後判定:「妳和我一樣,是冬季。」隨著課程深入下去,我才知道這叫皮膚色彩屬性,依據每個人天生的膚色分為春、夏、秋、冬四大類,不同的季節適合不同的顏色。比方說,我屬冬季適合黑色,穿起來顯瘦;友人屬夏季,穿黑色反而顯得沉重,灰黑色才能令她有好氣色。
 對於這其中的玄妙,麗卿笑著分享了一個故事。她說自己喜歡攝影,而且認為拍得真是好,直到某天導演友人對她說:「麗卿啊,妳說妳很會拍照,但妳卻不懂攝影背後的科學,這樣怎麼能說是會拍照呢?拍出來的照片再好,也只能說是『偶然』。」這番話讓她決定在討論美學之前,一定要先掌握科學。
 為了讓大家充分了解自己的季節顏色,麗卿準備了像是英文單字卡般的色卡。我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夏季友人的,似乎一樣。旁邊有個複訓的學姊聽不下去,一把拿走,如扇子般旋開,要我們擦亮眼睛──即使是我最愛的藍綠色,竟然也分了粉藍綠和灰藍綠。正是這些微的差異,造就了截然不同的氣色。
 因為顏色難以言喻,麗卿準備這套小色卡,遇到難題就把色卡往衣服上一擺,擺上去能融得進色卡,就是你屬性的衣服。
 那這件衣服可以買了嗎?嘿,先別急,還有體型之分:標準型、倒三角形、三角形、長方形、管狀形、橢圓形、菱形、沙漏型,不同的身材有不同的穿衣祕訣。身形比較圓潤的,應該避免帶圓形感覺的衣飾;擔心臀部過寬的,則要避免下半身有如嚷嚷著「快看我啊」的印花圖案;而戴一條項鍊彰顯美麗的頸部,或是穿一條及膝裙露出纖細小腿,都是轉移眾人目光焦點的好辦法。
 我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不時發出讚嘆聲,且猴急地利用下課時間賣力滑手機,登入購物中心,把一個一個符合這些規則的衣物統統選進購物車,心想此刻下標,說不定明日上課前就可以拿到。
 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下課前五分鐘,總監開始交代三項作業:第一項,要大家用一句話講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第二項,要大家回去計算服飾數量與價格;第三項,今天回去絕對不可以買衣服,因為明天還要講解「風格」。
 沒來得及怨嘆這追求美學的過程太過科學,當晚我就被困在自己的衣櫃裡,非常驚愕地發現裡面竟然沒有幾件自己季節屬性的衣服。更可怕的是,這東買一點、西買一點,縱使早知道總價肯定不便宜,卻沒想到光是粗估一季金額就已夠我富裕生活好幾個月。
 這下我只有安分守己,等待明日課程「開示」。

 .個性造就四大風格,了解自己穿對衣服

 麗卿將風格分為輕鬆自然型、成熟浪漫型、戲劇型、典雅型,四大類型,但她認為勉強屈就某種風格或某件衣服並非長遠之計,必須把眼光從「他者」,拉回到「我」的身上,與其問「我適合這件衣服嗎」不如問「這件衣服適合現在的我嗎」。
 從衣服衍伸到哲學,場內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好像大家不約而同地反省起自己過往的購物習慣。麗卿輕輕一笑,幽默道:「你知道,衣服壞就壞在它不會壞。」
 因為衣服不會壞,所以人們習慣淘汰舊衣當居家服穿,似乎如此才對得起荷包與地球。這樣的作法當然沒有錯,但有沒有可能我們都在這個過程中忽略了什麼?
 「假設一個人可以活到八十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輩子也就是兩萬九千兩百天。而這輩子,父母是不可以拋棄的,伴侶是永遠的課題,孩子是『無期徒刑』,到底是捨棄衣服容易,還是捨棄這些容易呢?」麗卿丟出了問題,頓了頓,說:「我們花太多時間在修復了。」
 似乎是這樣。買了不合適的衣服,為了不浪費,我努力的穿,可是昨天的「考核」裡,一整櫃的衣服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我常穿,穿了會感到安心的、對自己滿意的。一直以來直覺的「環保穿衣法」,是不是在源頭就錯了呢?
 麗卿感性地在黑板上寫下了「鏡心」、「淨心」、「靜心」三個詞──當你照鏡子、面對衣櫃的時候,是「鏡心」,開始有了解自己的智慧;當你割捨不適合的衣服,是「淨心」,代表你接受自己,有重新歸零的勇氣;最後,當你能持續地展現真實的自己,不再輕易因他者動搖時,代表你進入了「靜心」的境界。
 割捨當然不容易,衣服是這樣,感情更是這樣。「我們在意那些本來要好,後來因為發展不同而分道揚鑣的朋友。但我認為,所有出現在生命中的人事物都是『禮物』,為了現階段的你而來,當他們走了也不要執著。就像木工來做衣櫥,完工之後你不會對他說:『你不要走……』」她俏皮的用起哭腔,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就是不要去認領不是自己的『功課』,那些不會引起你快樂或感傷等情緒的人與事,就不是你的功課,把它留給別人。」
 從外表一路探究到內心,這門美學課我上得起雞皮疙瘩,但麗卿只是一笑,告訴我她其實很怕成為心靈領袖之類的人物。比起那些崇拜,她更希望學員透過課程發現並接受真實的自己,為當下而活。
 我想起她說過,「如果有一件衣服以前穿起來很好看,現在穿起來卻『怪怪的』,那表示這件衣服已經配不上你」,語氣那麼斬釘截鐵、那麼理所當然。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當自己不再長高,也沒有發胖或變瘦,還有伴隨成長而改變的「氣」會影響自己的衣著。而各種難以割捨的原因,麗卿終歸了一句:「有時候,你不願意放,是因為不知道未來。」活在對未知的不安中,我們都忘記自己其實可以更自信。
 我的腦海再度浮現The woman,想起她穿衣服或不穿衣服都是如此自在,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正穿著衣服,而非被衣服穿。也許,那氣度並非只能存於戲劇中。
 以此為目標,我站立在衣櫃前,鏡心。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7-15

2015年6月9日 星期二

叩叩 Housekeeping

叩叩 Housekeeping


2015-06-08 08:56:30 聯合報 直順



在澳洲打工旅行的時候,我曾在市區一間飯店做Housekeeping。由於澳洲沒有小費制,公司又是以「清潔間數」作為薪水依據,每天打開門都像是一場冒險,客人的乾淨與否決定了我們的生死。說生死,真的不誇張,因為一人負責一間,打掃四間才等同一小時的時薪,一天下來,絕對累得半死。
續住的客人最受歡迎,尤其是那種交代你不必進房、只要給他一條毛巾的客人。這樣也算完成一間。聽起來好像很不錯,但想想,這麼多打工仔裡,大家能分到多少續住客呢?再說,只要續住客沒有要毛巾、沐浴用品等任何一點請託,這間便不能列入計算。
第二名受歡迎的客人,你猜是那種把床單拉得亂七八糟的,還是彷彿沒有睡過的?答案是前者──不管床看起來有沒有睡過,基於衛生,我們都必須換上新床單。因此,若是你能把床單拉出來,就能省去我們一個清潔步驟。
接下來的客人,多是「造口業的」或「練修養的」。平心而論,他們或許不是什麼壞人,但當我們跟時間競賽,就非常痛恨看到浴室滿地鬍渣。毛髮是飯店大忌,也是主管檢查的頭號項目,偏偏毛髮很難清除,不用等春風吹又生,只要我稍稍喘個氣,深藏在縫隙裡的毛髮,就輕輕地落在地上。落下時是那麼的輕,撿起來時卻像生了根。其他各種衛生習慣很差的客人,例如尿尿該對準馬桶卻噴到旁邊瓷磚凹槽的,就更不用說了,何以解憂,唯有咒詛。
偶爾,我們也會遇到留下食物的客人,出乎你預料的,其實我們很愛。因為是勞力活,撿到包裝完好的食物或飲料,就好似電玩打怪撿到同時恢復HP(血量)和MP(魔力)的特殊藥水那般珍貴,有時大夥還會在員工室裡分享,你吃我撿到的餅乾,我分你撿到的薯片。哪,倒也不是買不起,只是人總要找個名目苦中作樂一番。

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曖昧海中鯊




曖昧海中鯊
/ 栗光
  右手壓住面鏡,左手握住充氣鈕,我舉起右腳,下意識閉上眼,說服右腳懸空踩去。
  一招跨步式入水,下一秒我已從船緣墜落在身為潛水員都會嚮往的大堡礁海域裡。看看四周,潛伴們正緩緩向潛導靠近,待他倒舉拇指,帶領我們往海下十多公尺而去。我試著想像即將看見的景色,卻又同時感到海洋的高深莫測只有真正涉足的人才能明白,且只能夠明白那被海神應許的一小部分。
  大堡礁,這個還沒學會潛水就聽說過的名字,在腦海是一片清澈的藍綠色水域與多彩到目眩的珊瑚礁,只有在相機鏡頭裡,這片海才可能有盡頭。鏡頭之外,那無法被捕捉的區域,則充滿了神話色彩,彷彿任何傳奇的海洋生物都有可能出現。
  我一邊聽著自己透過調節器傳出的規律呼吸聲,一邊放沉了身子往下潛。隨著深度增加,光線雖逐漸減弱,但水下卻澄淨透明如無雲的藍天。潛水員所強調的「能見度」,竟似比陸地還要明朗。
  由海洋植物與動物共同組成的海底景象,宛如未被開發的森林,鹿群不懂獵槍,魚群也還不曉得閃避人族。沒有被捕捉的生存壓力,牠們依循各自對人的好奇或恐懼,決定大剌剌經過人前,或是隱身礁岩間。
  然而,當情況反過來,一尾身形與人相當、敏捷更勝數十倍的魚類出現時,該如何反應?
  從未想過會在此處撞見身長近乎兩公尺的鯊魚,以至當我親眼見到這巨星等級的生物,用其特有的霸氣泳姿,從遠方迷濛不清的海域中漸漸清晰顯現而來,我不禁腦內一片空白。
  我知道鯊魚的嗜血是電影的營造,甚至聽說過好奇的鯊魚喜歡以「咬咬看」,作為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只可惜很少有生物能承受這種鯊魚式的:初次見面,你好!)但到底是陌生的生物、具有野性的生物,我該把目光往下調三十度以避免被注意,還是往後退三十公尺以求自保,抑或是保持現狀、乾脆瞧個夠?
  想轉移目光,可是這電影才有的景象讓我連眨眼也捨不得;想逃出一段距離,可內心同時有迎上前的渴望。交錯的思緒讓我一時間把剛剛所有魚類對我的反應,統統排演了一遍。不知道那些忽而探出頭,忽而縮回去的魚,心情是不是也像我這樣千迴百轉?
  就在拿捏不定主意之際,鯊魚已然錯身游開。面對被電影刻畫成不能錯過的香肉的我,對牠來說似乎無足輕重,不過是海洋世界中另一種奇怪的魚。且比起牠正打算做的重要的事,我這有閒潛水的傢伙,簡直是匆忙上班族在趕路時最討厭遇見的觀光客。
  應該要鬆一口氣才對,但不知怎麼的,鯊魚的反應讓我有那麼一點失落、那麼一點受傷。
  該怎麼解釋這微妙的情緒呢?我想那情感有點類似:你以為班上那位又帥又會打籃球,可是老對女孩子不屑一顧的男孩,其實偷偷暗戀不起眼的自己好久。但當你自以為找出所有他迷戀你的線索後,又發生一個小而確切的事件,證明他真的從頭到尾沒把自己放在心上……「什麼嘛,這跟偶像劇演得不一樣 」,忍不住在心中埋怨,哪怕明明早知道戲是戲。
  偏偏,當我決心放下這一段愛情時,內心竟冒出一句:我認識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的鯊魚(我看見其他女生都沒見過的「他」的另一面)。忽然間,這一切再度有了戀愛氛圍,我又擅自在一隻氣瓶的時間裡,與一尾完全陌生的鯊魚悄悄曖昧起來。
  突然想到,這種戀愛的心情以前也曾發生過,就在我第一次遇見海龜的那一刻。從海龜到鯊魚,我在海下花心且多情,端看海神為我點了誰的鴛鴦譜,勾引我一次又一次的潛入深海。

原載《幼獅文藝》五月號2015 第737期

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

【書評】一種相愛的語言


推薦書:傑克森.蓋勒克西、凱特.班潔明《管教惡貓 傑克森的貓宅大改造:解決喵星人不法行為的33個驚人創意》(麥浩斯出版)

---

一種相愛的語言
2015-04-25 08:42:57 聯合報 栗光

想像門鈴響了,你打開門,看見一名雙臂刺青、留著落腮鬍的高大光頭壯漢,提著吉他盒,告訴你:「我是來解決你家貓咪問題的。」雖然你確實為貓苦惱多日,也知道人不可貌相,但眼前這人真的可以相信嗎?

不管怎樣,現在只有先請他進門。男子環顧你家布局,宛如風水大師,最後精準指出哪個位置曾遭貓噴尿、哪個位置貓最愛搗蛋。接著,他打開吉他盒──裡面沒有吉他,卻有數種貓玩具。他挑了一支逗貓棒,開始和你家的「惡貓」「搏鬥」,但僅僅一瞬間,立刻讓你見識到什麼叫「百鍊鋼化為繞指柔」,收服了你的貓,也得到你的信賴。

我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動物星球頻道「管教惡貓」節目中的主持人傑克森。1993年,在動物安置中心任職的傑克森發現,難搞的貓很可能只是「有話要說」。如同人們對未收到妥善回應的請求感到挫折,貓亦如此。但,即使是安置中心的工作人員依然有無法解讀貓語的時刻,何況是一般養貓家庭呢?於是,傑克森開始精進自己的知識、磨練技能,並與同業交流,最後成為家喻戶曉的貓男。

然而,節目播出有其限制,傑克森便曾直言不諱,即使是貓男,也不見得每次任務都能順利,成功有賴養貓人家與貓的配合,失敗卻不是觀眾想看的。這應也是此書出版的原因,透過更多案例分享,傑克森與他的夥伴凱特無須再一戶一戶拜訪,他們廣發武功祕笈,心法招式一次到位。傑克森相信,大部分的貓行為都可以透過改善居家環境而收到成效,只要你有一副「貓咪眼鏡」。

讀了這本書,你就宛如被配上了貓咪眼鏡,擁有貓的視角──不同於人,比起貼地生活,牠們更喜歡垂直空間。傳統的室內設計很少考量到貓的需求,所以傑克森與凱特提出了「都市計畫」,把生活空間想成一座城市,邀請人思考:這城市對貓來說,哪裡是人人都愛的是非之地?哪裡是埋伏區?是否有疏通的設計?整體動線如何?

說到這,恐怕已經有人害怕,該不會最後房子被改造成愛貓狂的家,完全不適合人居住吧?這點,完全多慮了。出自安置中心的傑克森最明白的,就是不能只為貓說話,人的需求也必須考慮進去,因為是共同生活,忽略一方皆不可行。因此,本書既不是告訴你「一切聽貓老大就對了」,也不會是「貓的鐵血管教術」,反倒更像是「涵蓋了同伴動物需求的室內設計指南」。最重要的是,裡頭的改造技術幾乎不花錢。同為養貓人的我,不得不說句掏心話:這本書的構思真是可敬又可怕,完全不考驗荷包的厚度,直指我對貓的愛。

我的腦海不禁浮現某次傑克森在節目中,眼角含淚的說起過去相遇的惡貓們:許多看似無藥可救的貓惡行,其實是有轉圜餘地的;若他能協助牠們,貓就不至淪落送養、棄養乃至於安樂死的命運。本書雖不像節目充滿戲劇性,但卻是藉由文字,讓愛在「變壞了」的貓面前,不再顯得無能為力。

也許,傑克森與凱特早已看出,我們所缺乏的,始終只是一種相愛的語言。

2015年4月20日 星期一

【時光旅行.示範作】在那天變成貓

在那天變成貓

2015-04-19 08:34:09 聯合報 栗光

十一月濕冷的深夜,我和他兵分兩路找貓,我拿著手電筒,在巷子裡迷走。手電筒很爛,只有散光,所有反射點都是一對對貓瞳孔。都是考驗。
柏油路因積水一閃一閃,我的眼睛也有低窪,也匯集雨水,道路變得十分模糊。為什麼貓會走失?為什麼當下沒有告訴我?我狠狠吞下滿腔憤怒,緊緊蓋上蓋子,要所有情緒缺氧。
從那天起,只要貓在我心頭,我就在時間旅行。好幾個深夜,我回到那天,變成一隻貓,穿過欄杆,沿著屋簷往下跳,跟著走失的貓走,遁入只有貓會知道的小徑;也有幾次,我把自己送回暫別貓的那刻,阻止自己出國;當然,我也會回到得知貓走失的當下,打丟貓人一巴掌。
但我絕不回到貓走失的那刻──我對不起貓的,要一輩子擔著。
●【文學遊藝場.第23彈】時光旅行,邀您以300字(含標點符號)以內的篇幅書寫「時光旅行」,請在徵稿辦法之下,以「回應」(留言)的方式貼文投稿,貼文主旨即為標題(標題自訂),文末務必附上e-mail信箱。即日起至2015年4月27日24:00止。優勝作品將刊於聯副,並致贈稿酬。
●聯副部落格網址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栗光

 澳洲紅嘴鷗不是我在澳洲看見的第一種鳥,與此地其他特色動物相比,牠不僅沒有任何出眾之處,外型還和同在南半球的紐西蘭紅嘴鷗十分相似。據說,正因為牠們的形態特徵不易辨別,所以目前學術界對牠們的分類也相當分歧。澳洲紅嘴鷗就是這樣一種鳥類,在人類的世界裡,活得含含糊糊。
 話雖如此,我卻對自己第一次看見牠們的景象印象深刻。牠們在墨爾本市中心的雅拉河畔旁,穿梭在拿著一杯咖啡或一只甜筒的行人腳邊,試探性的回望每一對和自己交集上的眼神,期待一些吃剩的輕食、一點餅乾碎屑。
 也許是因為我抵達墨爾本已是秋季的緣故,又或是打工旅行的身分,我對這城市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富有人文氣息,但不論你穿多穿少,總感覺手上少了一杯咖啡的溫度」。而點綴其間,匆忙謀生的澳洲紅嘴鷗身影,就變成令人看著看著會陷入沉思,卻又極度想要抽離的流沙似的鏡像。
 搬到以墨爾本最美沙灘聞名的弗蘭克斯頓後,澳洲紅嘴鷗和我的距離變得更近。如同海鷗要與水比鄰而居,我也曾經相信自己只要搬來這裡、只要能夠時常望著無邊無際的海洋,就沒有不能化解的愁苦。畢竟,所有快樂與悲傷,在海洋面前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然而,身為一個外來者,我擁有最多的不就是「微不足道」嗎?
 這是一個合法的工作嗎?這次停留可以待多久?這群人會接納我吧?說到底,我也不過就是一隻混在一群海鷗中的海鷗,一隻終日不知飽、汲汲營營的鳥。
 是終日不知飽啊,我自嘲。在弗蘭克斯頓好不容易找到的合法飯店房務工作,進去後才知道法定薪資之前還有苛刻的潛規則,待遇比非法黑工還要糟糕。但那又如何?外頭有著是大排長龍的背包客,等著這份一整天沒有時間吃飯、喝水,連如廁的時間都省下的工作。
 轉車再轉車,兩小時後抵達陰濕的車站,再等一小時一班的公車回家,我知道車站的背後是海洋,但我的力氣只夠拿出背包裡的香蕉。特價時買的香蕉,經過一天折騰,明亮的黃色果皮已一點一點黑了起來。我吃下大部分的果肉,剩下最後軟爛的一塊,準備丟進垃圾桶。
 可是澳洲紅嘴鷗在看。
 牠大概也很冷很餓,說不定這一天或這一陣子也混得不好。
 我知道應該讓牠們自己去找合適的東西吃,和人過從甚密總是不好。但,一小塊要進到垃圾桶的爛香蕉,如果恰好掉在地上能夠挽救誰的一天,或許也能夠挽救我的。
 這樣的分神使香蕉皮進了垃圾桶,果肉「不小心」落在地上。澳大利亞廣大土地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生命,則同時得到了一杯咖啡的溫度。
 決定辭職的那個周末,我奢侈的買了一份炸魚薯條,走到曾經以為可以交託所有生命難題的海岸邊。我在沙灘上踩出明確的足跡,對未來卻滿是不安。回頭看著自己的腳印,竟意外撞見一群澳洲紅嘴鷗,盤旋在跳起來就能碰觸的高度,宛如放得極低的風箏,伴隨我左右。
 原來,就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機會,牠們寧願花上比一餐還要多的熱量,也要跟著我的腳步逆風而飛。我們面對一樣的未定數,牠們的眼神卻只有專注。
 我想,我還不能自比為一隻海鷗。
 身為一隻海鷗,我還有太多要學。

(本文刊登於中華日報副刊2015-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