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日 星期一

世界在我腳下/在蔚藍中飛翔的海龜

世界在我腳下/在蔚藍中飛翔的海龜
聯合報╱T.cat
2014.09.01 02:29 am
上岸後,我玩笑的咒罵道:「該死的相機!」老教練大笑,他從來沒遇過帶著沒電相機下水的潛水員。
●踏上尋找海龜之旅
「來吧,我已經發簡訊給海龜。」潛水教練比出打簡訊的動作,煞有介事的這麼說。「告訴牠,我們就要出發了,請牠待在那。」
在菲律賓宿霧島上的Moalboal海岸邊,老教練對我眨眨眼,他知道這是我第二次來到Moalboal,也知道我一心想看見海龜,完成上次來訪時未能實現的心願。
自拿到潛水執照以來,我從未如此執著過某種海洋生物,但Moalboal的海與海龜是個例外,它像一道咒語,日夜撩撥我舊地重遊的慾念。
潮水向沙灘蔓延,漲潮的時候就是我們下水的時候,我跟在老教練後頭,一步一步往裡海走去。待水深及腰,他示意我下潛,並玩笑道:「簡訊我發了,不知道海龜讀了沒?讓我們試試吧!」
看一眼天空,再看一眼海平面,好似等會上岸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我放掉BCD救生衣裡的空氣,一頭栽進水中。
起初是沙地與海草的淺灘,深度不足一米,陽光穿透海面打在水底,波光隨碎浪舞動。待深度逐漸增加,海洋開始一點一點轉換主要色調。
幾次的潛水經驗,使我驚訝上天巧妙的排列組合,明明下潛的是同一處大洋,卻因為不同區域,而顯現出不同的海底景觀;一樣是沙地,所生成的海洋植物不盡相同;一樣是礁岩和躲藏的魚,組成的色彩與生息,自有其旋律;連那被通稱為藍色的色調,也因深度而有著明顯但無法以我所知的語言或文字來描述的差異。
像是一種預兆,尋找海龜的執念在這一刻被輕輕卸下,彷彿感應到自己已獲得了誰的應許,不需要再汲汲營營、焦躁不安。我變得放鬆,第一次在水下感到如此寧靜與安心,所有顧慮像網中的魚,隨海流逃脫而去。
我舉起相機,想捕捉眼前的美好。奇怪的是,原來還有三分之二電量的電池,竟開始顯示電力不足。我產生一種奇妙的預感,覺得自己快要看見海龜,可是我將無法把所見到的景象帶回陸地。
●世界停止的那一刻
幾乎是同時的,老教練停下動作,向前方指去──沒有主角出場的雷霆萬鈞之勢,但以整個海洋為背景、礁岩轉彎處,有一隻海龜以極寂靜的姿態停在那,身上附著兩隻無比翠綠的印魚,長長的尾部如海草擺動。
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海龜。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敢過於靠近。勉強打開相機,按下逐漸遲緩的快門,直到畫面消失。我的雙眼從顯示器上移開,專注的凝望牠,凝望牠身上每個細節,想把這樣的景象刻在腦海裡。
我明白對某些人而言,牠只是海龜,雖然稀有,卻不是特別迷人。可是,對當下的我來說,牠不僅僅是一隻海龜,牠更像是我一直在祈禱,盼望生命中出現的一個奇蹟。我甚至願意相信,海龜寧靜停靠在礁岩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因此停止。
眼神靈巧一轉,海龜緩緩移動身軀,脫離岩石,往大海的另一端前進。牠揮動雙鰭,上下擺盪,宛如飛翔。以鰭為翅,牠正飛進沒有盡頭的蔚藍之中。
我不由自主的跟在牠身後,目送那身影一點一點模糊。我懷疑海洋與天堂只有一線之隔,心裡浮現了瘋狂的想法,想放縱自己去驗證:那蔚藍到底只是海洋的一部分,或將引領我抵達世界的另一面?
可惜,我終究沒有勇氣跨越那一道無形的分界,身上的潛水用具是一個個無法捨棄的陸地牽掛。低頭看了看顯示剩餘空氣的殘壓表,閉上眼睛,我不敢再凝望那蔚藍,轉身與老教練往回走。
上岸後,我玩笑咒罵道:「該死的相機!」頓了頓,補罵:「該死的相機主人!」老教練大笑,邊笑還不忘邊撇清自己可是信守承諾,找到了海龜,可是他從來沒遇過帶著沒電相機下水的潛水員。
也許我是個沒有海龜運的人,能相遇已是很大的福分,又或是唯有這樣無法被拷貝的記憶,才更顯得這次邂逅的珍貴。只能這樣自我安慰,「我相信所有事情都有其道理,也相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回到潛水中心,老教練的妻子聽著我們兩人的經歷,微笑道:「也許妳該再回來這裡一趟。這就是訊息。」
再來一趟?好像有點瘋狂。
隱約地,我感到那股驅策我前來的慾念再度騷動了起來。

看起來像極了龍的紅鰭冠海龍。

兩隻翠綠的印魚跟隨在後。

令人著迷的「飛翔」的模樣。

一起唸書的貓

一起唸書的貓



大黃

那天大黃上課遲到了,課程都進行到一半才慢吞吞地進來。幸好教室坐位還沒滿,他挑了個空位,順著台上播放投影片,教室關掉一半的燈,趴下來睡了。

大黃並非總是遲到,有時候也會在上課前就先挑好位置睡覺。如果不小心遲到,幾個喜歡的位置被坐走,便管不了講師還在台上,逕自大聲的「喵嗚喵嗚」,用貓式的唯我獨尊,逼退坐到他位置的人。

是的,大黃是貓。

我以前一直認為,學習的時候有貓陪著是最好的,如果那隻貓能坐在我的腿上又更好了。為了不驚動貓,我總是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不知不覺間那些本來覺得艱澀的書,就在這樣的時光裡讀完了。

但,大黃使我改觀,將想法修正為:貓適合陪人讀書,但不適合陪人上課。原因無他,看看教室裡原來專注聽講的同學,變得會在抬頭看老師、低頭抄筆記的那一個弧度的空檔裡,望著熟睡的大黃淺笑,你就知道大黃太迷人了,迷人得罪孽深重,他什麼也不用做,便足以使大家分心。

我倒是還好,即使大黃就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也很少低頭看他。我總是非常專心……非常專心的在想──大黃不要醒、大黃不要走,用念力挽留他。我聽說貓不喜歡太過喜歡他的人,我要盡量表現的淡淡地。

然而,這樣的「妖術」對大黃沒有效,他像是國高中同班的留級生學長,酷酷的,喜歡教室後方的位置,學得最好的一課是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尤其是「曾不吝情去留」的風範。他輕巧的跳下椅子,舉起他風流的尾巴,大搖大擺地走了。

大黃也知道自己的魅力,而且從不掩飾,他甚至知道怎麼樣讓講師為他傾倒。

他走到台前,起初只是看著講師用雷射筆在投影片上指畫,等到講師站起來走到講桌時,他就「順理成章」的把自己毛茸茸的黃屁股安置到了講師的椅子上。

後來,講師就這樣一直站到結束。

更絕的是,那位講師還不是該學期裡唯一發生這種事的講師。

老師

有些人覺得大黃未免太囂張,可是那些人不知道大黃實在有權這麼囂張。他若不是有點本事,怎麼從默默無名的小黃貓混成毛色豐美、有名有姓的大黃?

在遇見大黃之前,我國中時期曾差點和一對小黑貓與小黃貓成為同學。當時他們正值貪玩的幼稚園年紀,從來不管鐘聲,終日流連在停車場,把一輛輛汽車當作城堡,每天鑽進鑽出。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一個日常的午後,我發現小黑貓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而哪裡都找不到小黃貓。我望著他發楞,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辦法,便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帶進教室。

小黑貓很快就吸引了其他同學的注意力,但不是人人都會過來看他。彷彿是某種站在模糊邊界的違禁品,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同時,又隱隱地透漏與他沾上邊等同惹禍上身。大家都在等待老師的發落。

終於,老師進到教室了,她似乎已經知道我懷裡有一隻貓,所以囑咐學生先寫考卷,接著就直直向我走來,壓低聲音和我討論小黑貓。

奄奄一息的小黑貓正在緊要關頭,在座準備考高中的學生們也是。老師帶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她知道這時候應該給學生怎樣的幫助,但她不知道我懷裡的小黑貓需要什麼幫助。

於是,老師幫小黑貓念一段經文,給我一段很長的時間,讓我把小黑貓放回他本來的地方。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要為他毫無希望的生命哭泣,只想到跑去拜託管理員繼續照看他。

隔天,貓不見了,我不敢問他的結局,而無法自主救助生命的挫折感也很快被一張張考卷淹沒。我從來沒有想過小黑貓對我的意義,但相隔十多年的現在,我有了自己的貓,也送養過撿到的貓。

小時候常會夢想著長大要成為怎樣的人,仔細想想,自那時起,我想成為的不過就是個能對生命真正伸出援手的人。



本文刊於《印刻文學生活誌》八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