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5日 星期三

世界在我腳下/拜訪魚的村落

世界在我腳下/拜訪魚的村落
【聯合報╱文/T.cat】
2014.06.25 03:49 am

雖然不能船潛,但他認為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肯定不會讓我失望,其地名,翻譯後的意思就是:有很多小東西的地方…

●鼓起勇氣去冒險
在菲律賓的生活進入第三個月,每周固定旅行已變成一種習慣,出於對冒險的渴求,十二月中旬,我來到位在宿霧北邊的Camotes小島。
這是經歷十月強震與十一月強颱重創後,我首次再訪宿霧北部,儘管事前已透過網路完成訂房手續,出發前卻始終無法與對方取得聯繫。我強壓內心不安,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跳上公車,轉搭客船,約四個多小時後平安抵達小島。
初抵Camotes島,不禁被眼前一群熱情招攬客人的司機們給嚇一跳,不知道該上哪一輛車,不知道喊價多少才合理。然而,此時手機依舊沒有訊號,無法對外聯絡,只好隨意找一輛機車,秀出度假村的名字,請他載我過去。
十來分鐘的路程,兩側是綿延不盡的樹林,偶有幾棟因強颱而半倒的茅舍,猜不出附近是否還有人煙,而道路盡頭又通往何方?
我望著司機的後腦勺,心裡忽然納悶:「為什麼我要相信這個人呢?」如果就這樣遇害,被人丟棄在林間或是深海,有誰會知道嗎?但,要是我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沒有一點點對陌生者「愚勇」般的信任,我便哪裡也去不了,旅途中可能經歷的種種美好也不復存在。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機車已停至度假村門口,我不僅平安抵達,更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預約到隔日一早的潛水行程。不過,這次不是搭船出海的船潛,而是徒步背著重裝走到潛點的岸潛。
潛導指著倒豎於林間的船體殘骸,對我描述強颱海燕如何肆虐,「然後我們的船就從那,打到了這……」
雖然不能船潛,但他認為現在我們要去的地方肯定不會讓我失望,其地名,翻譯後的意思就是:有很多小東西的地方。
何謂有很多小東西呢?他念出一連串海洋生物的英文名字,裡頭有九成九我都聽不懂,可是沒關係,下到水裡看見了自然就懂了嘛!
●逃出人工玻璃的限制
「很多小東西」的水域平靜、能見度高,且真如同其名,是個可以看很多小東西的潛點,下潛的幾分鐘內便撞見了數個海下熟面孔。
更讓人驚訝的是,此處與過去常見到的礁岩地形不同,多是柔軟沙地,每隔幾處才有一塊較大的岩石或海葵,魚們各自以其為中心發展,彷彿村落之間維持著巧妙的距離。
我用快門「吃」下眼前一隻隻魚,反覆咀嚼牠們與生俱來的色彩與柔軟細緻的身段。
這樣的海底世界使我感到迷惑,懷疑自己本是一條大魚,偶然游經此處,出於好奇而改變航道,拜訪這群「小東西」。
不過,可不是所有魚類都歡迎我這樣一隻巨無霸。
身形嬌小卻十分注重隱私的海葵魚如同大明星,保持距離拍兩張照片可以,要一不小心稍稍越界,立刻衝到你面前,給你一個海葵魚能做出的最兇狠的臉;體型大一點的角箱豚,頗有天涯任我行的模樣,餘光打量,步伐不止;有毒性不喜寒暄的獅子魚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依然故我地將全身唯一脆弱的腹部緊緊貼在石上。最後是不能被稱作小東西的海鰻,身體的一大半蜷伏在礁岩中,單單探個頭出來,什麼也不用做,光是那張第一眼看似面無表情,第二眼卻似目露凶光的臉,就能讓我瞬間背脊發涼,退避三舍。
或許是這被暱稱為「很多小東西」的潛點實在「太完美」,我竟產生了錯覺,忘記水族館才是模擬海洋世界的那方,反過來驚喜這裡的生態是如此豐富,一小塊一小塊的區域宛如水族館裡一個又一個的魚缸。
過去,我曾以為魚的情緒波動最難感知。然而,此時此刻迷失在虛構和真實的交界,我倒成了逃逸出人工玻璃的生物。
與魚呼吸在同一介質,猶如把「喜歡/討厭」的權柄交還到牠們的「鰭」上──被好奇和被無視、被靠近和被驅離都有可能發生,我與魚的互動不再是單方面的觀看與單方面的索食。
對我探頭探腦的魚、對我感到厭煩的魚……我第一次具體感受到,眼前是一隻隻活生生的魚,牠們有牠們的「魚生」,那樣的魚生絕不如過去我所想像的那般平緩、對世事無感。
我不得不對自己嘆口氣,這明明是個簡單的道理,我卻讓魚游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從魚缸裡,游進我心中。

偷拍時被眼斑海葵魚發現了。
很多小東西的地方。


拜訪克式海葵魚。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記憶藏寶圖/潛入深海,尋找長尾鯊

記憶藏寶圖/潛入深海,尋找長尾鯊
聯合報╱T.cat
2014.06.05 04:19 am

雖僅僅是一條繩子的區隔,另一端的海域看來卻是極深極藍,魚類三三兩兩穿越那條只對人類存在的界線,朦朧中有了暗影,彷彿「誰」正逐漸靠近……
考取進階潛水員執照後的一周,迫不及待來到菲律賓Malapascua島,進行人生中第一次超越十八公尺的深潛。但真正令我躍躍欲試的,不是挑戰自我,而是一探那潛藏在海洋深處、傳說中的「長尾鯊」。
與野生動物打交道
在距離Malapascua島約二十分鐘船程的大洋裡,有一群長尾鯊在此生活,牠們幾乎固定每天早晨從深海上升到海平面下約三十公尺深的地方,讓清潔魚為牠們進行「晨浴」,吃掉身上的寄生蟲與死皮,然後再次下潛。這是清潔魚飽餐一頓的好時機,也是潛水員大飽眼福的時刻。
為此,我在抵達小島的翌日清晨四點半來到潛水店門口,檢整裝備,聆聽行前說明。
雖然如此觀賞長尾鯊已行之有年,但與野生動物打交道有一定危險性,所以老闆再三交代絕不能超越海下設置的警戒線,也絕不能使用閃光燈拍攝牠們,保護自己也保護長尾鯊。
此外,根據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深潛對潛水員也有不同程度的影響,有的會難以平衡耳壓、疼痛不已,有的則可能出現「氮醉」症狀——像喝醉酒般,莫名開心、手舞足蹈,乃至把自己的二級頭(口裡咬著的呼吸設備)拿下來,放聲高歌……這些在陸地上做都嫌瘋狂的舉動,在海下更是十足危險,因此只要下潛過程中感到些許異樣,都必須立刻反應。
交代完注意事項,老闆又和我確認幾個水下溝通手勢,才安心把我與潛導送上船。五點半,天光微微亮起,啟航往日出的海面前進。
一路上,潛導滔滔不絕與我交談,了解我過去的潛水經驗,也把注意事項又說了一遍……
愈聽愈惶恐,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潛導講起英文沒什麼口音,我卻聽得十分吃力。不同於與老闆對話,現在一大段話裡我只能抓到三成意思,腦袋更是無法控制地進入了「英語模式」:傻笑、點頭、說OK。
媽啊,我考取的是進階潛水執照,可不是進階英語執照呀。
經過數分鐘的當機,我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心情,彷彿給腦袋按下重新啟動鍵,用自己的話一句一句複述,與潛導核對、確認。反覆幾次後,有些弄明白了,有些卻怎樣都聽不懂。只好在潛導飛快的英語夾縫中,趁著他換氣的那一秒,擠出「死裡求生」的一股勁兒問了那個最簡單也最重要的問題:「So, you will protect me, right?(你會保護我,對吧?)」潛導一愣,大力點頭,終於說了一句我聽得懂也最重要的答覆:「Yes.」
喔,那我們就可以下水啦!
假裝自己是一尾魚
將救生衣充滿空氣,我自船沿往下跳,緩緩游向先一步入水的潛導,待他比出下潛的手勢,放掉救生衣裡的空氣,讓海水淹沒自己……
十二公尺、十八公尺,到了二十多公尺處,我與潛導確認彼此沒有氮醉反應,繼續往下,來到目標三十公尺的賞鯊區。
賞鯊區以一條長長的繩子分隔兩界,微調浮力後,我跪在那條繩子前,祈禱般靜候長尾鯊的出現。雖僅僅是一條繩子的區隔,另一端的海域看來卻是極深極藍,魚類三三兩兩穿越那條只對人類存在的界線,朦朧中有了暗影,彷彿「誰」正逐漸靠近。
我想起老闆說,每天只有這個時段長尾鯊會上來讓小魚為牠清理身子,隨後下潛到我無法追隨的深度。那無法追隨的深度是多深呢?忽然感覺自己這一身潛水裝備其實是一套咒語,經過施咒而得以學會在水裡呼吸,得以在片刻的時光假裝自己是魚。
身為一尾假魚,我不得不心急地頻頻看著殘壓表(顯示剩餘空氣),又抬頭看看遠方。深度影響耗氧速度,潛得愈深,用得愈快,我就像第一次約會的女孩那樣,早早到了約定地點,焦慮地盯著手表又望望前方,同時擔心臉上的妝容是否隨時間而出現瑕疵。
長尾鯊將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眼前呢?我凝視、再凝視,一度找到了一個最形似的身影,且慢慢向我游來。然而,來不及細看,那神似長尾鯊的身影便在數秒後無影無蹤。
隨著時間流逝,天光一點一點穿透海面,我難掩內心失落,明白自己看見牠們的機會已從老闆口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來到了百分之零點九。長尾鯊已離開了,而我在殘壓表無情地催促下也被迫緩緩上升。漂浮在海面等候船隻的那一刻,海浪打在臉上當真是「分不清臉上是海水還是淚水」。暗自嘆了口氣,初戀都是很難有好結果的,哪怕對象從人類換成鯊魚。
不過,話又說回來,追尋真愛這檔事總是「一次不嫌少、百次不嫌多」,抹去臉上的鹽巴,我知道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再回到這小島旅居,直到長尾鯊出來相見。
【2014/06/05 聯合報】http://udn.com/

在天光微亮時出航。


沒看到長尾鯊,但看到許多海星(瘦的)

沒看到長尾鯊,但看到許多海星(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