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7日 星期二

與海豚一起工作


清澈的大洋可看見海豚
水下清潔員工作時的模樣

與海豚一起工作
T.cat
  大四年那年,我獲得一份特殊的打工機會──潛入七米深的池底,為被圈養的海豚們打掃居住環境。
  如同陸地上的清潔人員有一套專業配備,身為水下清潔人員的我們也有不少行頭:首先是保暖用的頭套,再來是提供些許浮力與禦寒效果的連身防寒衣,接著腰間繫妥配重帶(上面依據體重,裝了數個鉛塊),再套上潛水鞋,將氣瓶與調節器(從氣瓶中抽取並調整空氣的裝備)組裝在一塊,扣上救生背心,戴上面鏡,套好蛙鞋,最後再帶上吸盤、鋼刷與一對工作手套……零零總總十二樣東西,讓著裝就像電影裡出任務,浩浩蕩蕩。
  剛開始工作時,因為不熟悉步驟,光一件救生背心就能穿戴五分鐘,等來到池邊,下水前再次確認裝備,大概又過了十分鐘。
  初潛入海豚池,會感到冰涼的海水慢慢穿過身上的防寒衣,一點一點偷走溫度,待適應後,眼前附著藻綠色、黑褐色斑紋的水藍色牆壁,就是本日工作的重點。深吸一口瓶內乾燥的空氣,踢起蛙鞋,選定一個位置,左手吸盤扣上去,右手的鋼刷便開工了。
  你一定想問,那海豚呢?專職表演的海豚,因為玩性強,通常不會和我們在同一個空間,會在人員下水前移到其他池子。但,這可不保證牠逮到機會,不會騷擾你一下。
  被圈養的海豚沒有太多事情可做,也沒有太多地方可去,所以牠常常花上好一會的時間,隔著池子間的柵欄,專注看人刷池。有時看著看著,嘴吻就不老實的湊上來了,長長的嘴巴穿過柵欄縫隙,意圖啄一口舞動的手指──這是瓶鼻海豚最喜歡的把戲!
  花紋海豚則誠懇老實許多,晃著一個圓圓的大頭,緩緩游到你身邊,意味深長的丟下一眼,然後幽然離去。牠不擅長炫技的跳躍,所以總是和幾位暫時不用表演的瓶鼻海豚待在觀賞池中。觀賞池中的海豚是較穩定的一群,我們可以一邊清潔,一邊看著牠們偕伴同游。
  然而,穩定歸穩定,向來以玩心聞名的海豚,怎可能輕易放過菜鳥清潔員呢?我頭幾次的工作裡,就被牠們的下馬威給澈底打破一切有關鯨豚的夢幻想像。我在打工第一天的日記寫下:「海豚很可怕!近距離的接觸,使我驚覺牠們是如此巨大而敏捷,我卻是脆弱、遲緩,渺小的可憐。」
  我難忘從池底仰望花紋海豚時,體驗到的「巨大的神聖感」──即使在這樣圈養環境中,我依然只是個被應允才能涉足的人。也難忘花紋海豚第一次對我張開大口,我的驚慌失措──明明用全速游離,卻感覺自己所有動能都被水與恐懼吞沒。而當瓶鼻海豚們以急速衝過來時,我像一隻夜裡闖到馬路上,眼看車燈逼近卻無處可逃的鹿,只能緊閉雙眼,承受接下來可能的衝擊。但,除了一陣強烈的水流把我左右擺盪,什麼也沒有發生。
  海豚們總是製造許多危機感,卻沒有一次真正傷到我。牠們的友善使我開始思考圈養海豚與訓練牠們表演的意義--即使再努力提供舒適的環境,對海豚來說應也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吧?
  因此,離職後儘管思念,我不曾再回到那。如果真的很想念海豚時,我會吃上一顆暈車藥,從花蓮搭賞鯨船到太平洋。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中,有一群熟悉賞鯨船的海豚們樂於這樣的拜訪,總會宛如赴約般自深海跳躍而出。看牠們快活的在船首船尾乘浪,一臉自在。我想,自己終於是個受歡迎的客人了。


(本文刊登於國語日報2013年08月19日文藝版)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