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150bar的心機

150bar的心機
 (2012電信創新應用大賽文學創作組散文類優勝)


  當我終於能把在陸地上聽說的一切,應用於水下七公尺的壓力之中,我愛上了我微不足道的打工,情願每天在海豚池裡,清洗一面面沒有盡頭的牆壁。
  也許是因為潛水,也許是因為與海豚片刻的相處,那寂靜的海面之下,我找到比獨處還要安靜的一種狀態。向來無法停止思考的大腦,被迫專注在呼吸與浮力控制間,眼前的世界雖是幽禁海豚之處,卻在我心中幻化為廣大深海,深遠地足以遇見海豚。
  一呼與一吸之間,嘶嘶作響,倒數著「活」在水下的有限時光。彷彿是南柯一夢,在短短的150bar內,呼吸著只屬於我的乾淨、乾燥而略低溫的空氣,讓它一絲一絲自喉嚨深進肺部。
  雨刷般清除壁面上的綠藻,左、右、左、右。海豚的排遺與自然生成的一切,起初是綠綠滑滑的,後轉為深黑如蠟筆的一撇,塗抹在牆上,成為失落的文明。無法計算150bar內能處理幾面牆壁,但與「人間」相距七公尺的世界,我們只被允許三十到五十分鐘的滯留。會有這麼大的差距,是因為這份工作的能力與「道行」息息相關,前輩們總是很早就下水,卻能待到最後才上岸。
  除此之外,他們也絕不會被鐵欄杆另一頭的微笑給迷惑。海豚總是十分樂於看到我們的出現,既沒有訓練師的架子,又經常會換幾個生面孔,摸不清牠們天真下的邪惡,妄想著一親芳澤。
  其實,誰又能真正拒絕那含情脈脈的水靈眼神的召喚?揚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使人無法將目光轉開。一直要到很多次以後,才會明白所謂的「萌」,不見得等同「善」。
  聽說有個學弟去偷摸了兩把,也很報應的被咬了一口,飽受驚嚇地回家。偷摸這事,不管水下還是水上都是不合規定的。畢竟,如果所有事情都由著海豚的心意走,別說海豚了,家裡的貓狗也要沒有大小了。
  可是,為什麼動物們要有規矩呢?大概因為一旦脫離野外,人們會希望動物跟自己一樣勤奮吧。曾有人用螞蟻和蜜蜂的勤勞來勉勵自我與群體,不過後來也有研究懷疑,也許世界上最勤奮的動物,莫過於人類了。總之,因為人們的生活風格如此,所以也自動自發替動物們想了很多工作,貫徹「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所認識的海豚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賦予了被觀賞和表演的工作。
  我不知道這份工作牠們感覺如何,會不會希望加魚或是放個長假去哪游泳。但有時候,牠們會忽然在你面前,熱衷地表演幾個動作,並且以得意的眼神期待掌聲。雖然我打從心底喜歡牠們,也期待牠們的破格演出。然而,實際遇上了,卻總是一臉驚嚇地從側邊走過,未曾舉起雙手讚美。現在想想,不知道是否很辜負牠們的一番心意?人心隔肚皮,我已難揣測同類的心情,又怎麼敢肯定那就是快樂的表現。我總是一邊驚喜,一邊驚嚇地想起動物園有隻不停走秀的狼,以為牠掌握了人心,才知道牠自己都快失心瘋了。
  隔著鐵欄杆,我注視牠們,好奇牠們對我的好奇,是否與我一樣深?還是腦袋裡已經盤算了能夠整我的方法……不信?只要刷的稍為邊上一點,牠們就想把握機會,從杆與杆之間的縫隙,用尖嘴去啄啄你舞動的手,也許為了晃動如魚的銀色鐵刷,也許就是為了看人驚慌失措。牠們見多識廣,第一種可能性難以取信於我。
  我們這群工作人員,幾乎不曾真正和海豚處於同一個池子。總是我們下去前,牠們移動尊臀,到另一個池子去。待時間差不多了,同事們就互相招呼一聲上岸,讓訓練師調度海豚,繼續接下來的工作。
  上岸的指示有很多種。有時候訓練師會敲敲我的腦袋,如果我剛好在清理上半部靠近岸邊的牆壁;有時候同事的潛水錶會大聲作響;有時候是「哺乳動物潛水反射」,讓我憋不住尿意;有時候是周圍夥伴開始出現一種奇妙的騷動,像是準備下課的氣氛;又或者是,單單仰賴「感覺」。
  因為我從不戴錶(潛水錶要價至少一萬),我的感覺也被訓練的分外敏銳,說不上來是耳朵聽見柵欄開啟的微妙聲響,或是被防寒衣包裹的肌膚感到水波的改變。但那種「苗頭不對」的疑慮,在風平浪靜之時,卻莫名其妙地湧上心頭,就是生物本能要我趕緊逃。最好頭都不要回,等上岸再慢慢欣賞「猛獸出閘」。
  好吧,我承認這有點毀謗海豚名譽。牠們是一派天真地在水下竄流、在水上跳躍,搭配著點點白雲的藍天,陽光下被彈起的水珠折射、反射再折射,終而形成彩虹,煞是動人,宛如童話……宛如童話的東西多半都有鬼,特別需要衝刺上岸。
  理論上,海豚也是我們的同事,應該要一同遵守規範。可惜,規範中只有我們不能隨意親近海豚,卻沒有明定海豚不得騷擾工作人員。所以如果緩一步上來,蛙鞋給海豚叼走了,那準是吃不完兜著走。牠們可以頂著一隻蛙鞋,傳球來去,無法無天,哪裡還管什麼哨聲。想想麥當勞的遊樂場,那群失控的小孩,每個體型乘十倍,還有快如閃電的速度,實在不能怪訓練師要如此小心翼翼,卻也怨不得那群又賊又討喜的大傢伙。
  水下如此,岸上更加要提防。牠們的智慧號稱僅次於黑猩猩(並且開始有奪冠的趨勢),似乎也摸透了人在岸上便會放鬆懈怠的習性,特愛找碴。據前輩的說法,以前牠們熱衷使計拐人下海,尤其是對不知道遠離岸邊的新手,尾鰭稍微一勾,馬上就一個大水花,然後是牠們惡作劇成功的跳躍出水。
  事情傳開,大家都機靈了起來,海豚也不玩舊把戲了。牠們改以潛伏的姿態慢慢游近岸邊,然後一個大跳躍,將半個身子橫倒於工作人員的跟前,不知道是等著將人絆倒,還是看人失手拿氣瓶砸自己的腳……應該是什麼都沒有想,只要有造成困擾,讓牠「龍心大悅」就好。
  我被鎖定過幾次,但如前面所言,我的感覺已十分敏銳,總是能早一步發現水面下逐漸逼近、擴大的暗沉,老神在在地以得意的笑容,恭候牠上岸時瞬間喜悅轉為懊惱的怨懟。
  前輩更厲害,即使一邊和我們說話、一邊扛著我兩手都快要拖不動的氣瓶,也能在看不到的情形下,全憑「感知」,一秒內側身讓過,如武俠小說高人偶遇偷襲那般,帥氣地閃避,使海豚徒勞地滑回水裡。
  然而,這勝利不會持續太久。
  當我換完衣服準備回家的時候,向牠們道別一句再見……的「見」字都還沒落下,隨即迎面而來一陣水花如瀑布──醍醐灌頂,甘露滋心──點醒我:職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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