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1日 星期三

用農民曆命名的貓

用農民曆命名的貓
【聯合報╱T.cat】
2012.03.21 03:16 am 


我和男友小謙與其說特別容易撿到貓,不如說是對流浪貓特別心軟,無法坐視不管的態度,讓我們平均每一年家裡就多一隻新貓。比起真正的貓中途之家,這數字沒什麼了不起,也確實養這幾隻貓「事小」,「事大」在於命名。
小謙的頭兩隻貓是暫時替舅媽照顧的,嘗試以數字命名,於是有了「一一」,但是叫「二二」的好像老是吃不飽(餓餓),未免可憐,於是改叫「柚柚」。一一和柚柚被舅媽接回家後,小謙又認養了一隻三花貓,因為是家裡的唯一,就簡單稱呼牠「貓咪」。直到樓梯間跑來了一隻全黑的小貓,我們有了「布萊克」。但,沒有幾天布萊克就孤傲地選擇了繼續流浪,中間幾年亦沒有貓口移入。
前年年初,小謙在正月初九撿到了小虎斑貓,再次扭開了「自來貓龍頭」。初九是我們第一隻用農民曆命名的貓,不僅很方便、不費腦力,也可以很清楚地記住牠們的生日。當初九確定入住,元老貓咪自然而然地改叫大貓,並自然而然地接手了照顧小貓的任務。
初九住了幾個月,另一隻虎斑貓竟然從天而降,在小謙下班的某天憑空出現在位於四樓的陽台。當時足球賽事正精采,小謙叫牠FIFAFIFA還真像顆足球,就在小謙家和鄰居家陽台往返,然後隨著賽事結束而失去蹤影。當我們以為這一年的貓季終於結束,節氣走到「大雪」,小謙又在停車時被一隻黏人的波斯米克斯給纏上了,無比親人、無比嫵媚,毛色和柔軟度也都是以往不曾碰過的。然而,三隻貓的毛量實在驚人,初九甚至玩起了大雪的毛球;最後只有忍痛割愛,由小謙同事接養。現在大雪改叫阿波,平時霸占主人、閒時獵蟑螂,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但這一年還沒有結束,接著輪到了我姊姊撿到一隻小黃貓。關於這隻貓的名字還有點爭議,姊姊考慮牠呼嚕聲之大,堅持叫「嚕嚕」,我則一廂情願地維持傳統,喊牠「臘八」,並釋放善意開放姊姊以臘八粥的食材中選一樣命名。可是,姊姊拒絕了這項提議,我於是更一廂情願喊小黃貓為「臘八粥」。臘八粥剛回家的時候被醫生檢查出脫水、弓蟲,結紮的時候又一度被懷疑染上貓愛滋,但這一切的一切牠都熬過了,我真誠地相信果然貓咪就該用農民曆命名最好。
好歸好,要照料這麼多貓對我們來說還是有些吃力。再說,周圍朋友對貓們的供需也差不多飽和了。現在每逢「冬至」、「小寒」這些特別適合命名的時節,我們總害怕往巷口一瞧、牽車處一摸……哎呀!又是誰沒有關緊自來貓龍頭?

2012/03/21 聯合報】http://udn.com/


2012年3月11日 星期日

愛情動物國/楓葉鼠的獻祭求生

愛情動物國/楓葉鼠的獻祭求生
【聯合報文/T.cat
2012.03.11 03:12 am


楓葉鼠男非常怕蟑螂,在講究男女平等的時代裡,這事除了偶爾朋友間開開玩笑之外,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只有夏天盛產期女友比較辛苦,身兼保鏢與殺手……


我朋友的朋友,姑且稱這位先生為「楓葉鼠男」吧,因為他在某次愛情事件中的表現,實在像極了我以前養過的楓葉鼠球球。
十萬隻蟑螂壓境
女友為愛上戰場
楓葉鼠男是個很好的伴侶,他不抽菸、不喝酒、不遲到、不冷落女友,即使偶爾有些爭吵,也就像所有健全的愛情會有的溝通,說開了就好。某次他們小冷戰的時期,我們剛好到楓葉鼠男的女友家中作客,電影看了一半,她接起電話,口口聲聲「話不投機半句多」,仍是「理性溝通」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默默地為沒電而提示不斷的手機找了充電器,讓我們忍不住笑她。因為他們是這樣一對活寶,在發生「那件事」之前,我們一直深信沒有什麼能夠打擊他們的感情。
事件起於楓葉鼠男非常怕蟑螂,在講究男女平等的時代裡,這事除了偶爾朋友間開開玩笑之外,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只有夏天盛產期女友比較辛苦,身兼保鏢與殺手,再累都不能拒絕。楓葉鼠男堅持「一隻蟑螂等於十萬隻蟑螂」,而他的依據是來自新聞報導:「以德國蟑螂為例,一年可繁殖十萬隻後代。」但,愛情就是學習包容,經過這些年的磨練,女友的身手愈來愈敏捷,而他也在庇護下學會了故作鎮定、放緩說話的速度與聲調:「寶貝,廚房有一隻蟑螂,妳可以為我解決牠嗎?」
「可是我已經很睏了,你把門關著,我明天起來再弄好不好?」她請求。
他眼神透露會一夜難眠的痛苦:「明天就找不到了。」她嘆口氣,毅然決然上了戰場。
拜託不要攻擊我
要找就去找她吧
兩人杵在廚房裡,面色凝重地注視著那不討喜的黑色活物。接著,她用拆解炸彈般的專業口吻分析道:「這應該會飛。」楓葉鼠男退了一步,女友堅毅的背影看起來煞是可靠,崇敬之感油然而生。她問:「等等飛起來你會把門關起來嗎?」按理,這種犧牲夥伴的行為他做不到,何況還是心愛的女友為了自己站在這。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然後她捲起報紙,快而準地瞄準目標。
但,太遲了,黑色活物先一步感知了空氣流動的變化,張翅騰空而起。
她往後跳開一步,身後的門也在這一剎那緊閉──整個廚房只剩下她和蟑螂獨處。
我們屏氣凝神聽到這,著急地追問下文。她沒好氣地回答我們:「然後?然後我聽見了他關上門前大喊:『拜託不要攻擊我,要找就找她吧。』把我像祭品一樣獻上。事後他當然說他沒有啊。蟑螂是死了,我覺得我內心一部分也死了。」據小道消息指出,開門後,女友多年打蟑螂的矯健身手在那一刻著實派上了用場。
我私自「腦補」這一段畫面,那熟悉的動作與反應,直覺地聯想起我的球球。養過楓葉鼠的應該都知道,牠們吃東西不但會吃飽,還會把食物藏在頰囊,所以照顧這種寵物的重點之一就是要按時讓牠們清空頰囊,以免發炎。當年球球就是對著獸醫傾吐所有的葵瓜子與星星鼠飼料,用行動吶喊著:「拜託不要吃我,這些統統給您吃。」你不得不佩服,小小的臉頰竟然可以塞這麼多東西耶!
後來,球球在我付了獸醫大鈔後治好了病,順利回到了家。而我們的楓葉鼠男也在請大餐、賠大禮、謝大罪後,化解了女友「熊熊的殺意」。看樣子,獻祭求生的主意雖然好,但選錯祭品可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徐式禎紀念展




2011年初,我在安德昇藝術看見三尊教人心動地木刻作品,既帶著原民色彩,又透露著一種熟悉的姿態。以眼代手,細細拂過那木質的肌理,從粗刻到細筆,古樸地令人感到安心、喜愛。這是徐式禎先生的作品,其個人特色強烈,樸拙與趣意時時引逗觀者的思緒。

徐式禎,1958年出生,世居東港,自小即協助家族水產加工事業。15歲那年,當同學們都在畢業旅行時,他選擇了留在家裡幫忙,卻因為工作意外,被攪魚丸的機器弄斷了左手四根手指,只剩下拇指和手掌。當時醫療不發達,傷處的感染前前後後花了三年多的時間才痊癒。徐式禎也因這場意外個性有了改變,由活潑轉為沉靜。父母親擔心他的未來,多次詢問並且鼓勵他發展興趣。徐式禎想了想,最後決定學習肖像畫,這是徐式禎第一次正式接觸到藝術。

隨著時間推進,徐式禎發覺肖像畫較為公式且重細部,不能夠滿足他創作的慾望,於是轉向了水墨畫,用著自己的方式摸索。高中畢業後,徐式禎仍在家中幫忙,由加工部轉至販售部,並利用閒暇的時間繼續創作,一邊摸索繪畫,一邊欣賞民藝品。民藝品對徐式禎影響甚大,自21歲那天花光身上所有的錢,也要買下一個又舊又破的瓷盤開始,民藝品就是他精神的寄託、靈感的來源。尤其是宗教神明,別人所忌諱不敢收的,徐式禎都將之視為藝術品。他常說,年代久遠的工藝是現代人沒有辦法這麼做的,從神像的神韻、坐姿都可以感受到製作者的用心。也因此,他總能以其徐氏派的方式去處理,在敬畏之外還有其趣味的可能性。派風格的水墨畫也是在此期間內化與深化,最後因朋友的一句鼓勵,開始辦展覽,平均三年一次,廣受好評。

同時期,徐式禎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了林雪清女士,兩人興趣相同,終成眷屬。徐夫人全心全意地支持先生的創作,本身也喜愛畫畫,但她對於自己繪畫這件事既害羞又甜蜜地笑說:「我那個不能算,真的畫了以後才知道先生很有天分。」結婚後,兄弟們各自成家立業,徐式禎也脫離了家族事業,從民藝品開始做起,在東港經營「徐阿禎的店」,並且持續創作,開始嘗試各種不同的材質。先是使用壓克力創作,但不想侷限於畫布,於是改用壓克力在木板上創作,並特別請木工將木板磨平拋光,以壓克力表現水墨的渲染美感。這個階段的作品不僅顏色亮麗了起來,也更有徐式禎的精神與想法。

平面創作一段時間後,某次朋友建議道:「粗線條的意境非常好,為何不嘗試陶藝創作?」徐式禎聽了也很有興趣,便以日本樹脂土作為素材,製作傳統的捏麵人,感受立體的變化,然後著手捏陶,覺得手感不錯了,這就開始嘗試木雕。因為是自學木雕,一開始並不知道如何使用木雕工具,再加上左手的不方便,單靠右手拿木槌,把雙手弄得滿是傷。徐式禎患有糖尿病,傷口不易癒合,讓徐夫人倍添擔憂。木雕確實較繪畫勞累,左手夾木頭,右手敲打上萬次,連醫生都經常勸他要休息。在探索藝術的道路上,徐式禎的健康狀況一直是起起落落,但因為有創作的精神寄託,所以很努力地繼續下去,也因此得以繼續下去。徐夫人說:「他從以前開始就是以自己的方法在創作,畫畫的時候、靈感來的時候不吭聲就可以好幾個鐘頭不休息,連水都不喝,吃飯不吃。我看了真的很擔心,每次吃飯也都是『等一下、等一下』,一拖就過了好幾個鐘頭。」話語間雖然滿是對先生的不捨,但緊接著是對先生的敬佩與肯定:「這就是他認真用心的態度。」

婚後的一年,慢性病侵蝕著徐式禎的健康,有一段時間只能夠安靜休養,身體的病痛與手部的傷殘,雙雙打擊著他。徐夫人在一旁守候,勉勵他把身體先養好。民國90年,徐式禎眼球病變,視力退化,必需近看才看得到作品,經常因雕刻刀鑿到手,或被木屑噴飛,刺傷了眼,數度就醫。然而,對徐式禎來說,再也沒有比創作更能使他感到安慰的,儘管木刻非常耗體力,只要身體狀況允許,他就會繼續創作,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忍耐著麻與痛。徐夫人認為先生就是太過操勞了,但感受到先生對於藝術的熱情,她只有支持:「你已經交出非常漂亮的成績單了。」徐式禎也知道自己的健康每況愈下,倆人珍惜相處的每一天,決定要活在當下,惜緣惜福。徐夫人說:「他的創作給人的感覺是樸實自然,我想讓他留下他最好的一面。」

正因為徐式禎是如此投入在創作上,剛開始要割愛的時候很是掙扎。藏家對他說:「你在家自己欣賞,為什麼不讓其他人認識你?」一方面有著對於收藏肯定的喜悅,另一方面也為此失眠了整整三天。對徐式禎來說,流通作品就像是將孩子託付於人,那般不忍。兩人膝下無子,「割愛」兩字實非誇飾。徐夫人說:「對我們來說,每個作品都像是小孩,這些作品就是我們的小孩。」並轉述先生的創作理念,說道:「繪畫是自然線條,重在『隨意』與『放下』,在涵義上有很多層面。而木頭從本色到上色,是屬於徐派的工藝,木雕的筆觸與多層上色的筆觸,填滿了純樸心。當眼睛的亮度不夠,手限制於一些角度,有些不夠完美的地方就琢磨再琢磨。」

從摸索到逝世,前前後後經過了十多年。徐式禎的個性低調,這次的徐式禎紀念展,主要是藝術圈的朋友們深感其創作之辛苦,一路跌跌撞撞的探尋,直到最後一刻。本次展覽顏色豐富,刀工刀法更顯純熟,裡面有幾件作品是上百年的木頭,因廟宇重修而得以用新的姿態出現。徐式禎保留了廟宇圓柱的樣貌,賦予其藝術的生命。對這個階段的徐式禎來說,大件作品是非常非常吃力的。徐夫人透露,家中尚有兩件完成至三分之二的木雕,她不忍心放置露天日曬雨淋,請朋友移進室內,這才驚覺木頭之重,而徐式禎竟能夠搬移。想來,從挑選木頭的那刻起,徐式禎觸手即以生命能量點亮了它。


---write for AndersonArts

作為一本圖錄,我有太多感性的地方,涉入太多、不夠客觀。好在有專業的同事做了最好的修改與修飾,讓最後的圖錄看起來兼具專業與溫度。這裡放上的,是我的初稿,因為相信冥冥之中的緣分,因為喜愛那木質的、令人懷念且帶有感傷的氣息,最重要的是創作者強韌的生命力。以此紀念與感謝您與林雪清女士,我也將持續創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