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0日 星期日

冬至好貓咪

一天比一天好


每天睜眼醒來,腦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冬至還在嗎?無法賴床,踏在冰冷的磁磚上,一邊往他走去,一邊發出喵叫,若是掀起前能聽見回應便會感到十分安心,忽然萌生很微不足道卻又是最確切的幸福。

冬至的第一個反應總是先自衛的「哈」,然後是尋求般的「喵」,在兩種情緒中遊走不定。一點也沒辦法責怪他呢,因為灌藥的過程非常辛苦,他在一陣慌亂中被針筒插入近乎喉間,然後啵地射入一顆膠囊。膠囊雖小,但對幼小的他來說還是會不時哽住,認真掙扎起來,就會在過程中咬破或自主性嘔吐,一嘴的綠色唾液懸垂到了下巴,發出濃濃的藥味,我光是聞就感到非常苦澀。為此,我不得不盡可能狠心來捏住嘴巴,使他稍稍吞嚥一些。冬至的喵叫宛如啜泣,考驗著誰先放棄,他再也不是那個當日威風凜凜「哈」遍獸醫院的凶惡小貓。

我不敢想像未來,不是那種一周或一天的未來,而是八小時以後的景象。然而,此時此刻,冬至的存在讓我感到真實。

從那個無助蹲臥在大馬路上的小貓,他現在已經能夠好好地在籠裡吃飯、睡覺,還曉得回頭委屈地喵一聲。他在暖房裡頭,微微抱著自己的飼料盆,不時坐起身子吃兩口,乾癟的身子終於也凸起了小腹。我想起第一天的時候,曾相當憂慮他不進食。但,一夜醒來,冬至已把一整碗的飼料拌罐頭都吃光了。接著,他開始會在我面前吃飯,我每次看到都像第一次看到那般心疼與愛憐。元氣還沒有恢復,冬至撐著身子,小小的背影有些用力過度的顫抖,已經泡軟的飼料似乎還是有些吃力,他用著非比尋常的認真在咀嚼著飼料拌罐頭。他一點都不挑食,非常珍惜自己的每一餐。

回家的第二天晚上,外頭下了好大的雨,我忽然明白這麼做是全然沒有疑慮的。

不論醫生說他在已知的疾病上有幾成的致死率,或是我將面對怎樣的難題,至少現在冬至正安穩地睡著--從只敢窩在貓沙裡,到能夠伸展四肢地躺著。每天早上我因此變得忙碌,要先泡飼料、混罐頭,還要灌藥、滴眼藥,並且將他弄髒的毛巾給取出換洗,那臭烘烘地被子沒有愛心還真做不來。但,聞見他終於不再滿身臭水溝味,觸碰他終於不再濕濕黏黏又帶沙,看見他打噴嚏的次數減少了,且稍稍學會使用貓沙的樣子,我真的深深地被他的爭氣給深深地感動。呼吸的雜音還是有的,但是也能夠聽見滿足的呼嚕呼嚕。

我不知道母貓為什麼留下了冬至,他既聰明又努力,不管未來會是怎樣,我都會為自己有這麼一隻小貓而感到慶幸。


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冬至磅礡登場

看到照片也會錯覺聞到他身上的臭水溝味啊


以前遇到路邊的小貓總覺得自己有著「某種義務」必須要「負責」。於是即使希望多麼渺茫,我都會以一種畢生心願的口吻請求貓娘同意。但,尚無法對自己負責的我,自然是過不了貓娘那一關,一次次的請求、駁回,長大後便逐漸習慣了「懷抱著遺憾離開」。

我唯一救援成功的,只有國中時遇見的小虎斑貓。

那晚,無法可想的我把她藏在公園裡,深信自己是交給了其他的貓照顧(我曾看過兩隻大貓在那),對著四下無人的草叢交代了一番。隔天,向誰約定好似地前往取領。那隻虎斑幼貓起初沒有出現,附近的工人見我徘徊窺伺,前來打聽。他們告訴我,這裡沒有貓,一整天都沒有。然而,就像我說的,那隻貓「起初」沒有出現,因此當工人下班一離去的傍晚,她就從草叢中發出輕微地喵叫,緩緩地現身。我抱著她找上了當時偶然認識的志工,她順利進了醫院接受治療,只有脫水等輕微問題,接著又找到中途,是隻很幸運的貓,而我也是那個很幸運的人。

冬至剛過,我的農民貓曆又要添上一筆了。

在偶然出遊卻迷路打道回府的路上,一隻黑團團地身影佔據了機車行走的道路,所有人都選擇繞過他,沒有人停下來也沒有人好奇,而他旁邊的是把困擾寫滿臉上的女孩,著急地握著手機,看著貓不知如何是好。

我跳下車,我問:「這是......?」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就一直在那。」

「喔好。」

然後我就做了一個非常自然卻非常奇怪的舉動,一把抱住這隻還溼答答發出臭味的貓,摟在懷裡騎上了機車。

號誌燈轉綠,女孩的臉上是錯愕,她問我:「妳要帶走他?」

我說對。

對的好像那是我的貓似的,好像我才是撿到貓的人,只是她先替我照顧我了,她好像也很迷惑,卻也安下了心,就在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表述的當下,我說謝謝,我們各自離去。

一路上,我懷裡都是臭水溝的味道。

又是一隻虎斑幼貓,不同的是他不但很臭、有點濕,還不停打噴嚏,鼻子嘴角糊著血,眼睛也被分泌物給困擾著,看起來慘透了。

我帶去給醫生,等候的過程中,這才想起自己應該要跟女孩交換電話,她也許會擔心貓的未來。我又想起,自己是在幹什麼呢?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查看了手機,最近的農民曆是冬至,然後是小寒。我想他大概要叫冬至了吧,思緒亂哄哄地吵成一遍,就是很有默契地不敢去想:「那然後呢?」

冬至很兇地又哈又揮舞貓拳,個子非常嬌小,卻讓醫生也不敢大意,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問我怎麼能抓到這樣的貓,非常的兇,未來吃藥都有問題。

戴上厚手套檢查,進一步證實貓的狀況就像他外表一樣差,跳蚤、蟯蟲、細菌......總之好像該得的他都有了,還有呼吸道問題,兩周內都是危險期。而且因為是呼吸道疾病(還有許多未知的疾病),也不能跟家裡其他的貓放一處,只要空氣就可以傳染。他問我要怎麼辦,想要救但無法救完全,就送到收容所。不然,就是接手照顧他,會是一場硬仗,有兩成致死的機率。

我茫然地,茫然地,腦袋一遍空白。

唯一確定的是聽說交給醫院照顧要花上四五千,喔,還有,在那之前毫不考慮的收容所。

奇怪的是,醫生卻反問我為什麼有收容所倒數迷思,收容所只在空間不夠和無法送養的情況下會安樂死。然而,我無法這麼做,也無法分神考究這種說法又是從哪裡來的。

除了我以外,似乎別無容身之處了。

冬至的情緒平復下來,我緩緩地摸著他的腦袋,他一點也不兇呀,他只是個很害怕的孩子......雖然他兇起來的時候,我也很害怕。

我很害怕的時候,就忽然覺得也許不要叫冬至了,有點拗口,改叫湯圓可能個性會比較圓融。像臘八也是可以叫臘八粥......我的思緒被驚得四處飄移,頗為混亂地終於把他給安頓好了。
 
然後,我想了非常不確定的未來。

又想,我要怎麼對貓娘交代?

我忽然間明白了,身為一個母親她有太多要考量的事情,我不可能等她微笑或苦笑同意的那一天。

但是,我卻不一樣,我已不是那個不能有點叛逆去堅持一些事情的孩子了。如同以前會想:我要等有錢的時候幫助很多動物、很多人。那種想等到天啟般「就是現在」的一刻,在現實世界裡,其實永遠都不會出現。

思考著什麼時候才是要去做的時候,我相信就是現在。


(小謙相當樂天的告訴我:此貓姓冬名至,字湯圓,號溝。)









2012年12月23日 星期日

被徵收的貓罐頭



天氣好,曬好貓。

比起當陽光貓男,更喜歡研究宇宙奧秘,比方說眼前的貓跳台

今天好冷,我騎車回舊家去探望貓咪。前兩天回去的時候,樓下的貓都在曬太陽,或坐臥在汽車上,或瞇著眼睛窩在花圃,也有一隻就躺在馬路正中央理毛,和我的機車對望了五秒鐘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我也沒辦法,你實在是太正中央了)。氣溫驟降,今天回去只看一隻花貓撘搭地走在路上,好像是找一戶人家的水桶討水喝,一邊慶幸這社區對於貓兒的友善,一邊又很心疼此時在外受寒的貓們。

我開門,大貓和初九當然一切都好,不好的是被玩成比薩斜塔的貓跳台徹底倒了。花了一點力氣才扶正它,初九很是開心地又去窩著(大概是開心吧,他是隻怕怕貓,我只能猜透40%)。然後我打著wii運動,大貓就看著,時而面露不解,時而閒散趴睡,初九則是偷偷跑出來,又十分驚慌的逃回去。

我去挖了貓沙,到了計算好份量的飼料,最近我們才開始正視這件事,特別是飼料選用無穀的。自從他們兩位開始吃無穀飼料後,我們自己就省吃儉用起來了。

說到這,飼料又快要沒了,現在每個月大概都花上一些時間在網路比價、比評價,最後終於選定飼料,再貪心一點還加購罐頭。大貓心裡頭很清楚,只要搭過車就會主動來討罐頭,我們哭笑不得,這傢伙很知道怎麼使我們罪惡。

飼料日前下標了,還差罐頭(在手頭還行的時候,就購買強調對海洋較為友善的品牌,再不行也要提防強迫選入吻仔魚的),上次被搶標後今天終於再度上架。標搶完,轉頭看見「南寮幼幼貓需要你」發出新訊息。這次不是送養,是募集--小貓吃的皇家k36只剩下最後一包。

這也太慘了吧,聽起來是相當餓的斷糧危機。如果小謙在這,應該會這麼說吧。於是,我敲了敲姊姊,我還有三罐貓沙的錢沒還她,我問:妳要不要為臘八粥做好事?

好巧不巧,我們訂的那個白肉貓罐頭就是募物資的項目之一,上天主動向三位貓兒徵收了這批罐頭呢。

欸,姊姊,有更瘦小的貓需要呢......(畢竟要比臘八龐大的貓,實在不多見。)

「那麼,就多訂幾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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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12箱291個貓罐,感恩】
感謝大家共襄盛舉,最後募集到24罐*12箱共288個,另外還有每滿額1500可以以1元加購1個知名貓罐,共加購3個,與滿300可限一次1元加購的一包零食試吃,總計291個貓罐與1包零食,預計2-5天後送達。謝謝大家,平安夜平安。





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150bar的心機

150bar的心機
 (2012電信創新應用大賽文學創作組散文類優勝)


  當我終於能把在陸地上聽說的一切,應用於水下七公尺的壓力之中,我愛上了我微不足道的打工,情願每天在海豚池裡,清洗一面面沒有盡頭的牆壁。
  也許是因為潛水,也許是因為與海豚片刻的相處,那寂靜的海面之下,我找到比獨處還要安靜的一種狀態。向來無法停止思考的大腦,被迫專注在呼吸與浮力控制間,眼前的世界雖是幽禁海豚之處,卻在我心中幻化為廣大深海,深遠地足以遇見海豚。
  一呼與一吸之間,嘶嘶作響,倒數著「活」在水下的有限時光。彷彿是南柯一夢,在短短的150bar內,呼吸著只屬於我的乾淨、乾燥而略低溫的空氣,讓它一絲一絲自喉嚨深進肺部。
  雨刷般清除壁面上的綠藻,左、右、左、右。海豚的排遺與自然生成的一切,起初是綠綠滑滑的,後轉為深黑如蠟筆的一撇,塗抹在牆上,成為失落的文明。無法計算150bar內能處理幾面牆壁,但與「人間」相距七公尺的世界,我們只被允許三十到五十分鐘的滯留。會有這麼大的差距,是因為這份工作的能力與「道行」息息相關,前輩們總是很早就下水,卻能待到最後才上岸。
  除此之外,他們也絕不會被鐵欄杆另一頭的微笑給迷惑。海豚總是十分樂於看到我們的出現,既沒有訓練師的架子,又經常會換幾個生面孔,摸不清牠們天真下的邪惡,妄想著一親芳澤。
  其實,誰又能真正拒絕那含情脈脈的水靈眼神的召喚?揚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使人無法將目光轉開。一直要到很多次以後,才會明白所謂的「萌」,不見得等同「善」。
  聽說有個學弟去偷摸了兩把,也很報應的被咬了一口,飽受驚嚇地回家。偷摸這事,不管水下還是水上都是不合規定的。畢竟,如果所有事情都由著海豚的心意走,別說海豚了,家裡的貓狗也要沒有大小了。
  可是,為什麼動物們要有規矩呢?大概因為一旦脫離野外,人們會希望動物跟自己一樣勤奮吧。曾有人用螞蟻和蜜蜂的勤勞來勉勵自我與群體,不過後來也有研究懷疑,也許世界上最勤奮的動物,莫過於人類了。總之,因為人們的生活風格如此,所以也自動自發替動物們想了很多工作,貫徹「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所認識的海豚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賦予了被觀賞和表演的工作。
  我不知道這份工作牠們感覺如何,會不會希望加魚或是放個長假去哪游泳。但有時候,牠們會忽然在你面前,熱衷地表演幾個動作,並且以得意的眼神期待掌聲。雖然我打從心底喜歡牠們,也期待牠們的破格演出。然而,實際遇上了,卻總是一臉驚嚇地從側邊走過,未曾舉起雙手讚美。現在想想,不知道是否很辜負牠們的一番心意?人心隔肚皮,我已難揣測同類的心情,又怎麼敢肯定那就是快樂的表現。我總是一邊驚喜,一邊驚嚇地想起動物園有隻不停走秀的狼,以為牠掌握了人心,才知道牠自己都快失心瘋了。
  隔著鐵欄杆,我注視牠們,好奇牠們對我的好奇,是否與我一樣深?還是腦袋裡已經盤算了能夠整我的方法……不信?只要刷的稍為邊上一點,牠們就想把握機會,從杆與杆之間的縫隙,用尖嘴去啄啄你舞動的手,也許為了晃動如魚的銀色鐵刷,也許就是為了看人驚慌失措。牠們見多識廣,第一種可能性難以取信於我。
  我們這群工作人員,幾乎不曾真正和海豚處於同一個池子。總是我們下去前,牠們移動尊臀,到另一個池子去。待時間差不多了,同事們就互相招呼一聲上岸,讓訓練師調度海豚,繼續接下來的工作。
  上岸的指示有很多種。有時候訓練師會敲敲我的腦袋,如果我剛好在清理上半部靠近岸邊的牆壁;有時候同事的潛水錶會大聲作響;有時候是「哺乳動物潛水反射」,讓我憋不住尿意;有時候是周圍夥伴開始出現一種奇妙的騷動,像是準備下課的氣氛;又或者是,單單仰賴「感覺」。
  因為我從不戴錶(潛水錶要價至少一萬),我的感覺也被訓練的分外敏銳,說不上來是耳朵聽見柵欄開啟的微妙聲響,或是被防寒衣包裹的肌膚感到水波的改變。但那種「苗頭不對」的疑慮,在風平浪靜之時,卻莫名其妙地湧上心頭,就是生物本能要我趕緊逃。最好頭都不要回,等上岸再慢慢欣賞「猛獸出閘」。
  好吧,我承認這有點毀謗海豚名譽。牠們是一派天真地在水下竄流、在水上跳躍,搭配著點點白雲的藍天,陽光下被彈起的水珠折射、反射再折射,終而形成彩虹,煞是動人,宛如童話……宛如童話的東西多半都有鬼,特別需要衝刺上岸。
  理論上,海豚也是我們的同事,應該要一同遵守規範。可惜,規範中只有我們不能隨意親近海豚,卻沒有明定海豚不得騷擾工作人員。所以如果緩一步上來,蛙鞋給海豚叼走了,那準是吃不完兜著走。牠們可以頂著一隻蛙鞋,傳球來去,無法無天,哪裡還管什麼哨聲。想想麥當勞的遊樂場,那群失控的小孩,每個體型乘十倍,還有快如閃電的速度,實在不能怪訓練師要如此小心翼翼,卻也怨不得那群又賊又討喜的大傢伙。
  水下如此,岸上更加要提防。牠們的智慧號稱僅次於黑猩猩(並且開始有奪冠的趨勢),似乎也摸透了人在岸上便會放鬆懈怠的習性,特愛找碴。據前輩的說法,以前牠們熱衷使計拐人下海,尤其是對不知道遠離岸邊的新手,尾鰭稍微一勾,馬上就一個大水花,然後是牠們惡作劇成功的跳躍出水。
  事情傳開,大家都機靈了起來,海豚也不玩舊把戲了。牠們改以潛伏的姿態慢慢游近岸邊,然後一個大跳躍,將半個身子橫倒於工作人員的跟前,不知道是等著將人絆倒,還是看人失手拿氣瓶砸自己的腳……應該是什麼都沒有想,只要有造成困擾,讓牠「龍心大悅」就好。
  我被鎖定過幾次,但如前面所言,我的感覺已十分敏銳,總是能早一步發現水面下逐漸逼近、擴大的暗沉,老神在在地以得意的笑容,恭候牠上岸時瞬間喜悅轉為懊惱的怨懟。
  前輩更厲害,即使一邊和我們說話、一邊扛著我兩手都快要拖不動的氣瓶,也能在看不到的情形下,全憑「感知」,一秒內側身讓過,如武俠小說高人偶遇偷襲那般,帥氣地閃避,使海豚徒勞地滑回水裡。
  然而,這勝利不會持續太久。
  當我換完衣服準備回家的時候,向牠們道別一句再見……的「見」字都還沒落下,隨即迎面而來一陣水花如瀑布──醍醐灌頂,甘露滋心──點醒我:職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希望之丘


希望之丘
(本文收錄於《桃園縣第十七屆文藝創作獎得獎作品集》)

  我從夢中醒來。
  本該是映照著難以入眠的月光,忽然被掩蔽,於是醒了過來。
  「那是什麼……?」我脫口而出。
  窗外巨大且逼近的月亮,剪影出一隻巨型神獸,在銀白色的光輝下,顯得冰冷、哀愁與渾沌。
  祂仰天長嘯,呼喚著同伴,前腳搭在商業大樓的屋頂,巡視著相對渺小的街巷。商業大樓不堪祂的漫天力道,轉瞬坍崩,粉塵飛舞。不知是為了不如意,或是驚嚇的緣故,神獸憤怒地將長尾重重地打在華南銀行的建築物上,應聲瓦解。
  我得逃出這裡。
  窗外的剪影步步逼近,我步步後退,直到門鎖撞上尾椎。我摸住門把,用力一轉,才發現門框因為震動而歪曲,不管我怎麼施力或是重擊,都無法打開。
  我瑟縮在牆與門之間的角落,書櫃上的鬥魚缸早已傾倒,帶著魚腥味的水滴答在我頭上,鬥魚在地上趴搭趴搭地掙扎,終於彈到了我的左手背,濕滑與冰涼的感覺帶著些許刺痛,我起了疑心。
  突然地,眼前的景物一一向著遠端縮小,彷彿被什麼力量給抽離。我驚醒過來,原來是夢中夢,男友的貓正舔著我,雙眼比夢裡的月夜還要深邃。
  已經有一個禮拜了,一個禮拜來我一直做著相同的夢,有時更為迫近眼前,腳邊就是從商業大樓瓦解的星巴克女神招牌,破碎且失去信仰地倒在地上。也曾經置身於屋頂,因為無法將目光從月色下的神獸移開,而被一掌擊斃。唯一一次,是我站在神獸的肩頭,感受祂正承受巨大的痛苦,好像是萬世的孤離。因為曾經那麼親近,所以即使從來無法看清祂的面貌,那股清澄寒冷的氣息也讓我相信祂來自於天上,而非單純巨大的野獸。那時候,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抱著祂的頸子,舔了舔祂,宛如另一隻動物。我看向祂所凝視的遠方河堤,閃爍著細小的白色光芒。
  每次的夢境都是從零開始,醒來才會意識到自己曾經做過這個夢,並且逐步拚出輪廓。不知道你相不相信,但是我懷疑也許有些徵兆或預告就藏在裡面。
  我用腳趾戳了戳男友的小腿:「又夢見那個夢了。」
  他哼了兩聲,還睡著。
  我看向時鐘,才凌晨五點,卻萌生想要尋找夢中場景的地方。
  我拿走他的機車鑰匙,戴上安全帽,催動引擎。我認得那個地方的大樓,就在我以前的國中附近,離那邊最近的河堤……有了,google map上顯示出「誠渼右岸」。依照著導航指示,我來到了河濱公園。
  天還沒有全亮,但公園內已有慢跑的人們,孤身一人或溜著狗,三三兩兩從我身邊經過。我左右張望,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直到目光被一名攝影師給吸引。
  攝影師拿著大砲般的相機,為一位年輕小姐身邊的米格魯拍照。米格魯靜不下來,好幾次撲上去,差一點就舔到鏡頭,遠遠便能聽見:「嘿咪,不可以喔。」攝影師站起來,與小姐聊了幾句,嘿咪就這樣扒著他的小腿,頂起額頭討摸。
  攝影師揮手道別,小姐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被嘿咪的牽繩纏住:「吼,你又來了喔!」她反過來繞了幾個圈,牽繩鬆脫才踏步出來,嘿咪還興奮地打算再繞一圈。
  我失笑,引起兩人的注意,嘿咪主人不好意思的對我點點頭,攝影師恰巧走來:「妳一個人來運動?」
  「有點睡不著。」
  他看向嘿咪:「牠本來是流浪狗,被曾小姐認養以後才變得這麼美麗。」
  「米格魯也有人棄養嗎?」
  「嗯,有時候是因為風潮過了,有時候是繁殖場拋棄的,嘿咪則是民眾棄養。」
  「牠看起來很好啊。」
  「因為懷孕了。跑出去溜搭的時候不小心跟流浪狗懷孕了,主人沒有發現,等到生了一窩出來,就整窩母帶子送到收容所。」
  我沒有回應,不知道怎麼回應。
  「我們一直拜託飼主,告訴他送到收容所只有十二天,還有傳染病等等的問題。不過,妳永遠都無法撼動鐵石心腸,對吧?」
  「嘿咪的孩子呢?」
  「因為是名種,所以還是會有人認養,加上運氣好,通通送掉了。那時候嘿咪的神情很落寞,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我點頭。忘了是哪個朋友說過,人類的孩子在幾個月大的時候,睡在溫暖與奶香的被窩裡,哭泣的時候就會有人將他抱入懷中,睜眼就能夠看見充滿愛意的眼神,輕輕地哄著他再次入睡,慢慢地帶領他認識這個世界。然而,流浪動物呢?
  「你想,牠會知道把孩子送走是不得已的嗎?」一誕生就被倒數的生命,只要稍微思考其中的問題,就會被無法忍受的被傷害感給淹沒。
  「以前我覺得牠懂,但後來我發現也許牠是選擇原諒了。」
  我苦笑:「這是可以被原諒的嗎?或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脫口而出的剎那,我便驚覺失言了。但是說出來的話,是沒有辦法收回的,我滿臉歉意地看向攝影師,斟酌怎麼修飾自己先前的話。
  他卻注視我,說:「妳不也原諒了巨獸破壞妳所深愛的世界嗎?」
  「你怎麼知道?」我本能向後退了一步。
  「因為我在這裡就是在找妳。我覺得那女孩一定屬於這個世界,也會尋找這個地方。」他笑了笑。「妳來的好晚。我第一次做那個夢,就在這裡徘徊了。」
  我張口說不出半句話,摸向包包裡的手機,猶豫該不該打給男友。
  「我叫大圓,是動物攝影師,我還滿有名的喔。」他開玩笑地挑眉,圓滾的臉龐變成蛋形。「專拍野生動物的瞬間。不過,當我決定投身於動物議題的時候,旅行次數就少了,拍攝的照片最後也變成了遺照。」他把名片遞給我,確實是常耳聞的名字。但那代表我可以相信他嗎?
  「我叫杏璃。」我決定少說一點。「你來這裡想找什麼?還是你已經找到什麼?」
  他看向四周:「我知道一間很好吃的早餐店,幾步路就到了。要不要聊聊?大庭廣眾之下,妳也會比較安心吧。」
  我考慮幾秒,便答應了他。
  早餐店叫做「日安」,以法國鄉村風情為主題,他點了經典法式吐司套餐又另外單點了雙層蘑菇起司牛肉堡,拍拍肚子:「大圓不是浪得虛名。」似乎試圖與我拉近距離。
  「一個禮拜以前,我開始做夢,這個夢有很多種版本,但結局都是一樣的。我站在河堤向城市望去,看見月光下巨大的野獸正蹲臥其中,那晚月亮大又圓,而且很亮很亮,亮到……該怎麼說呢?如果當時月亮就取代了太陽,白天便會從黃澄變為銀白。巨獸在那裡似乎苦思著什麼,許久才終於站起來,往我的方向快速且轟隆轟隆踩碎一切地奔來,讓人嚇得六神無主,不得不驚醒。即使馬上睡回去,也沒有辦法接續。還有一次,是我在河堤邊,好像在和流浪狗嬉戲吧,忽然有一個女生加入,手中拿著飼料,那個人就是妳!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認出妳,可是絕對不會看錯,因為我不只看見妳一次。」
  「我不會隨便餵流浪狗。」我說。
  不過,我沒說的是,一直以來我都會餵養社區的流浪貓。藉由餵食培養感情,當貓們開始願意讓人親近,便可安排送養給周圍的朋友。手頭寬裕些時,則讓另一群習慣流浪的貓們結紮。但現在對大圓說這些,不是好主意。
  「真的啦!我還有夢到妳坐在巨獸肩膀上,從被破壞殆盡的城市走到河邊,安撫似地梳過巨獸的鬃毛,望著河裡倒映的月亮。要不是相機無法從夢裡帶出來,我還有拍照勒!」
  「你拍了什麼?」
  「那次夢境一開始就是城市傳出巨大的聲響,我不知道為何又在河堤旁,脖子剛好掛著相機,隨手拍攝下那個瞬間。我印象很深刻,那時塵埃落地,我從小小的框裡看見妳就坐在巨獸身上。」
  我白眼,脫口而出:「祂不是一般的巨獸,祂是神獸!」
  「啊,對,難怪我覺得很眼熟,祂看起來就像是廟口的石獅一樣!」他補充:「活的版本。」
  我開始在腦海拼湊神獸的模樣。從剪影和我視線所及的部分輪廓,的確與石獅十分相似。
  「妳果然有坐在祂身上!」他指住我,一臉別想逃。
  我回想起那天的景象,明明是夢,回想起來卻十分清晰,而且也不會配合現實而開始不確定哪邊是夢境,哪些是自己後來幻想補上的。那個河堤的白色光點,的確就像跨年時,從101附近的大樓往下俯瞰,街上人們爭相拍照的閃光。
  「我認得你的閃光。」
  「那是我忘了調回來的,當下以為會被發現而殺掉勒。」大圓吐舌。這動作由男人做來真不可愛。
  「抓到了,女朋友喔!」一位女性圈住大圓的胖脖子,一邊打量我。
  「是剛認識的朋友啦。」
  「搭訕啊?」
  大圓白了她一眼。
  「幹嘛那麼兇!欸,上禮拜收容所來了四隻很可愛的狗喔。」她拿出貼滿彩鑽bling bling的智慧型手機,在螢幕上刷呀刷。
  大圓起初一臉「歹勢啦」望著我,直到他低頭看見手機裡的照片,眼神轉變,說不上來是驚訝或是等到期待中的事物。
  「是不是很可愛!雖然也是米克斯,但說不上來是混哪兒的,有貴賓的捲毛頭,顏色又像是雪納瑞,而且身體部分明顯已經理成短毛,健康良好,一定是有人養的。」
  「怎麼會在這?捕狗大隊?」大圓把手機遞給我。
  「不是啦,是民眾拾獲帶來的。阿寶就跟那個媽媽說可能是走失,也講明收容所的期限喔,就是不肯帶回去。腦子裡灌水泥啊!」
  「的確是很特別的幼犬。」我說。
  我注意到大圓盯著我,他的眼神熱切地詢問我的感想,隨即肯定了彼此──如果石獅活過來的話,幼犬就是長那樣。
  為了查明那個夢境,大圓提議去一趟收容所。
 「杏璃妳那麼喜歡,要不要去看看?」
  我配合演出的點頭,心裡想的卻是如果毫無關聯,我也不能見死不救。我懷疑大圓早就設計了這一切。
  「當然,送養不是做業績,雖然安樂死真的是很殘忍又可憐的事,也還是要妳喜歡,並且保證能夠好好待牠們一輩子。我們也不是隨便送的嘿,是不是佳文?」大圓補了一刀。
  「對啊!被退回來真的很傷心,一臉寫著『我做錯什麼?又回到了這裡』的無奈。」佳文邊說邊自然地坐上了車,和我們一同前往。
  佳文是很會聊天的女孩,一路上說不完的話,大部分都圍繞著狗,有時候會冒出收容所內的八卦,有志工間的愛情,也有其他收容所的黑暗,但因為我在的關係,只是點到為止。
  「說到這個,你上次介紹的那個李伯啊,就是那個本來要認養,狗狗卻染病死掉的那個。他後來雖然沒有認養,但是捐了一萬塊耶!他把厚厚一疊鈔票拿給我的時候都傻眼了。」大圓笑笑,沒說什麼。「啊啊!你看左邊那個,那間小店聽說很好吃,上次他們有去聚餐,回程我們去吃好不好?」這類邀約一路上大概已經出現了五次左右。
  「哈囉,佳文!大圓也來啦!帶人看狗?」他們對著收容所內遛狗的志工點頭,招呼一聲「辛苦了」。
  馨屋收容所是比想像中更寬敞的地方,與我曾去過的不同。除了幾間關貓關狗的房舍,還有空地可以帶狗出來溜搭。雖然稱不上草原,但是草皮的綠意確實消除了這裡的壓迫感。
  現在回想,收容所好像多半在郊區,看似清靜又不至於太過冷清的地方。但,說穿了就是「沒有理由絕不會經過」的偏遠地方。比起考慮地價,更多的考量是為了遠離良心吧?我邪惡的想。
  他們帶著我穿過櫃台,走到認養區,左右上下展開,一籠籠寫著編號。
  「C23C23……」佳文喃喃自語,接著大叫了一聲:「怎麼不見了!」裡頭是五隻像台灣土狗的幼犬,因此嚇得顫抖。
  「抱歉、抱歉。」她哄著小犬,隨手向經過的志工要了點心,一一塞給牠們。
  走到外頭,才低聲問一位穿著工作人員制服的大姐:「張姐,C23呢?」
  張姐一臉茫然,她又說:「有貴賓的捲毛、身體被嚕平的那四隻啊。」
  「喔喔,那個啊,」張姐的沉默像在腦海中翻過往日曆,最後歉意地說:「沒有掉了。」
  「怎麼會?距離上禮拜我來的時候還不到七天。是不是記錯了?是灰色的,一臉很討喜,怎麼可能沒有人認養?就這樣安樂掉了……
  「那幾隻上上禮拜就來了,不對,更久喔。」張姐帶我們到會議室,抱了一疊資料。
  「牠們是三個禮拜前民眾拾獲的,隔天就有人認養,還是一次四隻。我印象很深刻,大家都說很幸運。結果兩天以後就被退回來,飼主也沒說清楚,含含糊糊說什麼『很奇怪』,最後被逼問的不行,又推說很愛亂叫。換環境緊張是難免的啊,我看牠們四個倒是很乖。」大概是想到「逝者已矣」,她的話便停了下來。「總之,後來竟然沒有人再認養,妳看的時候應該已經是第十天了吧。」
  「晚了三天。」大圓幽幽地說。
  「一直都是這樣,不到兩周的時間不斷循環,死了又來、死了又來,他媽的!」佳文破口大罵。「阿寶說的對,那些政客就算每天做愛二十四小時十二天後都不見得會著床竟然就這樣輕輕鬆鬆殺死四條生命!」
  大圓喊住了她,我沉默不語,周遭只剩下張姐翻閱資料夾的聲響。
  突然她開口:「我搞錯了,牠們有一隻被認養了!還有一隻活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道什麼歉啊。」佳文摟摟張姐。
  大圓把資料轉向自己,記下了名字和電話,便把資料夾傳給我。
  「機會難得,妳要不要看看其他的狗?」佳文問。
  「不了,我們有點在意,想跟飼主聯絡。」大圓替我回答。
  「是為了攝影嗎?繼你的『遺照系列』的『生還者系列』?」
  他沒有回答,我向佳文拿了捐款的匯款帳號。她似乎為了某種理由對大圓賭氣,不再搭順風車,推說想帶自己負責的流浪狗散步。
  「我自己坐公車就好。」
  大圓「嗯」了一聲,拉著我的手臂往外走。
  在汽車前面,他撥通了那組號碼:「您好,何先生嗎?抱歉打擾您了,請問方便說話嗎?好,謝謝您。是這樣子的,我是收容所志工大圓,我希望能到府上探望您認養的幼犬,同時為牠做個紀錄。」我聽見從手機傳出嘈雜,大圓繼續說服:「是,時間還很短我知道,您不必擔心,我絕對不是要將牠帶走,只是看牠過得好不好、為牠拍照。您可能不知道,我同時也是動物攝影師,一切都不用擔心,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探訪,不會花費您太多時間。」
  對方又回應了好長一段,大圓就一邊慣性點頭一邊應聲,終於在十幾分鐘後,同意明天見面。
  大圓鬆了口氣,坐上車。
  「妳想清楚了嗎?」
  「明天嗎?時間可以啊。」
  「妳當然要可以,我是說整件事的脈絡。」
  「我們夢見的神獸就是這隻小狗的呼救吧。」我說。
  他很得意地對我點頭:「這就是緣分。」
  「那為什麼都有人認養了還要萬念俱灰?」說那隻神獸給人萬念俱灰的感覺一點也不誇張。
  我們都沉默了,然後他說:「我猜那個飼主一定沒有好好待牠。」
  如果有呢?我問,但卻沒有真的問出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不過明天就會知道了吧。
  翌日,當我在咖啡廳坐定後,看著眼前兩位男士,左邊那位明顯侷促不安、雙手交握,就知道不太妙了。
  「何先生,您好,我是大圓,這位是我的助手杏璃。」我懶得理他,向兩人打招呼,接著注意到左邊的男士雙手來回搓動了兩下。
  「這是我的朋友小柯,我把狗送給他了。」
  「您好,柯先生。」
  他好像連點頭都有困難,雙手又來回搓動。
  「不耽誤兩位的時間,我們現在就直接去您家吧。」大圓對柯先生說。
  「不,牠不在……」再次搓動雙手。
  「那牠是在美容院……還是哪裡?」大圓也知道不妙了,開始一廂情願的猜測。
  「牠、牠很奇怪,而且一直叫,」他停了一下,又搓了手。「我把牠送回收容所了。」
  「可是我們沒有看到紀錄。」
  「他把牠送到別的收容所了。」何先生不耐地代答。
  「什麼時候?」
  「……五天前。」他又搓了一下手,好像才能開口。
  「哪一間?」
  柯先生慢慢吞吞地吐出了幾個音,那是一間惡名昭彰的收容所。
  大圓聽完就大力拍桌子站了起來,近乎咬牙切齒地說:「謝謝。」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男人大概是有禮貌強迫症,又低頭看了一眼何先生和柯先生。
  「我連送植物都會精挑細選我的朋友,你少一副事不關己,說到底是你把牠從收容所帶出來,就應該對牠負責。」何先生沒有直視我,我很熟悉那種表情,認為自己是動物的救世主,貓狗多活的一天都是他的恩賜。
  「你也是,你已經罄竹難書了,這麼難的成語你大概連聽都沒聽過吧。告訴你,如果會感到不安,不安到都要把指紋給搓掉了,當初為什麼不多想想?」說教完,我就上車了。
  不比以前,現在罵不到三十秒便快要辭窮。總覺得一直在對這世界訴說,但是世界卻沒有回應我。一想到光是罵人的這幾秒鐘,就有生命以美其名的「安樂死」流逝,我便覺得一字一句都彌足珍貴。但是,最後我卻從前線逃離,單單照料社區一小群的貓們。也許不只是心寒,還有心臟也弱了,無法面對不間斷的輪迴。
  「現在去那間收容所,可以嗎?」大圓說。
  「你不要進去了。」我說。「我也是有前線的朋友,多少知道一點。等等你送我到那,我下去認養。」
  他看我一眼,點頭。
  當我們抵達那裡是下午五點,對方說:「抱歉,時間到了喔。」便將我們拒之於門外。
  大圓氣得想要翻牆,被我阻止了。
  分開以後,當晚我又夢見了那個夢。
  我站在大樓的頂端,月亮升起至正空中,神獸的面容清晰,與以往不同。我們所看到的照片中的幼犬,長大相貌便會如眼前這樣威武吧。當我那麼想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發覺這是個夢,還能連結起過去的夢境。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就是尋找大圓的身影,但無所獲。
  神獸凝視著我的方向,卻沒有看見我,只是再次抬頭仰天大嘯。牠的聲音既淒涼也淒厲,為了直達天聽,不惜震壞雲層。在我眨眼的剎那,不曾下過雪的台北,在夏季的六月裡,瞬間被覆蓋!
  然而,祂沒有因此停下,仍舊哭嚎,讓大雪無止盡地從天空落下。我想奮不顧身走到祂身邊,告訴祂我們就要找回祂了,卻每每被大雪淹沒。
  在從寒凍與滅頂之中選擇死亡的那刻,我甦醒了過來。
  房內冷氣好強,男友把被子都捲走了,遙控器在貓的屁股底下,逼逼作響。
  「我又夢見那個夢了。」一早大圓打來,我還在睡回籠覺,口齒不清晰地描述了自己的夢境。他說他跟我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換成從河堤開始,他想要回到城市,卻被積雪卡在河堤的門口。
  「為什麼是河堤?」我問。
  「一直以來都是河堤。」他說。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祂要你夢見河堤?」
  「因為河堤有很多流浪狗吧?等等!我打個電話,再回撥給妳。」大圓掛上電話,五分鐘後來電報告:「妳猜對了。我請張姐和阿寶去查,民眾住在河堤附近,早上運動的時候看到那窩小狗,擔心長大會造成危害就先抓來丟。為了以防萬一的傷害而優先死亡,唉。」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因為被送到都市郊區,所以託夢於我嗎?」我自問。
  「大概吧。」雖然被肯定了,卻無法相信這個答案。「等等見。」
  我們再次抵達收容所,拿著手機裡的照片詢問。
  那傢伙看也沒有看:「沒有喔,最近沒有這種狗被認養,而且我們送來都會掃瞄晶片,照妳說的情形,一定會先通知原飼主。」然後便對後頭的夥伴:「今天涼快多了,媽的前幾天真是有夠熱。我看氣溫這樣變來變去,離世界毀滅也差不多了。」
  「會不會是我先生漏接電話?」為何那種人要假裝我先生。我不甘願地撒謊。
  「隨便妳啦,自己進去找吧。」
  不說謝謝是我虛弱的報復。
  我一籠一籠打量過去,雖然是做好事,卻好像皇帝挑選妻妾一樣,對此心生厭惡。到了第三輪,我便找到那隻不尋常的幼犬,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把牠帶出來。
  他們再次掃描,果然掃出了何先生的資料。
  「妳證件給我登記一下。」
  我順手遞出,接著就去逗弄小犬。
  「太太,」完全忘了自己現在是何太太。「太太,妳的身分證沒有配偶啊。」
  「啊?」數秒後,我回神。「我們離婚了,不然你打去我跟他說。」
  掃瞄晶片不講究,他們在追求婚姻關係上倒是很仔細。算了,這也是為了動物好。我停止心中的碎碎念。
  「何先生,您好,我這裡是收容所。您從馨屋那邊認養的狗被送到這裡,您太太說要帶回去,喔抱歉,是前妻。」我一把搶下電話:「喂,我是杏璃。什麼哪個杏璃?跟大圓一起的那個杏璃。我找到狗了,我要認養牠,其他的事情都不會勞煩你,只要你跟他們說一聲。」何先生同意了。
  工作人員一邊處理手續,一邊打趣:「所以你們是誰出軌?他怎麼會連妳的名字都一時想不起來,太傷心喔?真看不出來妳對動物很有愛心,對前夫卻這麼絕情。」
  大圓戴著太陽眼鏡進來接我,大概是看我怎麼耽擱那麼久。我秀了秀手中的紙箱,他安心的點點頭。終於讓我把狗給救回來了,今晚可以好好睡覺了。
  我和大圓告別,雖然他沒說,但是感覺得出來我們都有點開心不用見到彼此。交換了臉書帳號,我便上樓去。
  一打開門,鞋還沒脫,貓就來嗅住紙箱,發出貓特有的威脅「哈」聲。
  「新朋友,妳最好趕快適應。」男友溺愛牠,向來只有我扮黑臉。
  我把幼犬從紙盒中抱起,放到地上,貓卻在我鬆手的瞬間,給了牠一巴掌。幼犬受到驚嚇,滿屋子亂竄,最後躲在沙發的縫隙下,不肯出來。
  盡過「地主之誼」後,貓也不理會牠了,大搖大擺地跳上我的腿,發出代表愉悅的呼嚕呼嚕。
  「妳很沒風度耶。」我戳戳她的屁股,大小姐不開心就往房裡頭去,跳在還熟睡的男友背上。
  天氣悶熱,我也打起瞌睡來,快要入夢鄉之際,一團毛絨絨地東西擠上椅子,頭一直頂著我的手。為了快點結束,我順從地搔了搔牠的下巴,呼嚕呼嚕。
  「妳不是很嫌棄我嗎?」貓真的是很傲嬌的生物。
  呼嚕呼嚕、呼嚕呼嚕……聲音好像比以往大?我睡眼微睜,忽然認清眼前的不是貓,而是那隻幼犬,呼嚕呼嚕的如貓一般。
  「哈!你也會呼嚕?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耶。」我又搔了搔牠,這才沉沉睡去。
  可是,神秘的夢境沒有停止。
  在漆黑只有星光的夜色下,我停駐在祂的肩上,祂大步向前,踩碎一切,步伐間的震動,幾乎要把我甩下。不得已,只好順著鬃毛下滑,最後抓住了祂胸前鈴鐺的彩帶,攀附上頭。我發現自己很靠近祂的心臟,震動只有強烈,閉息便能聽見心臟輸送血液的聲音。神獸的憤怒越來越明顯,並且無法阻止。
  祂來到河岸邊,一爪伸向水中,將河流「勾起」如一條緞帶。我被水流沖刷打到岸邊,不好的預感盤據心中,我站起身,大聲呼喊以求原諒。但神獸已受憤怒操控,我微不足道的話語沒有一點影響力,忽然覺得自己的哭喊好像那群受困於籠中的幼犬,瞭解死亡即將迫近,無可奈何,唯有哀鳴。
  眼睜睜地,神獸以嘴銜住分離的河流,帶往山區。
  我嚇醒了,馬上撥電話給大圓,這中間一定搞錯了什麼。持著手機,一邊尋找帶回來的幼犬,翻遍了家中角落,最後發現牠坐在陽台上,背對著月亮望著我。
  那如出一轍的剪影,頓時使我感到暈眩。牠向我步步逼近,我應該要後退……快點往後退啊!我在心中大喊。
  然而,牠卻已經到跟前,蹭過我的腿邊,發出了熟悉的呼嚕呼嚕。
  呼嚕呼嚕、呼嚕呼嚕……
  「你不是狗。」我說。
  牠沒有回答我,依舊一派天真地向我撒嬌。
  「你到底是什麼?」
  同時有狗與大型貓科的特質,直到這一刻我才醒悟。
  一直以來,注視著石獅心中總有某些疑惑,那獅般的姿態,卻混著某種其他動物的特質。若是把獅這個字去除,除了鬃毛以外,與狗竟也十分相似──守護人們所生存的環境,並總是笑盈盈地面對眼前的人,還有那討喜、等候撫摸的頭部。最後也最關鍵的,就是母石獅是唯一身為雌性,卻被賦予鬃毛的獅子。
  活在傳說裡的神話動物,我夢中的神獸。
  「你是石獅之子。」
  我一把將祂抱起,大圓的電話卻沒有通,我留下了簡訊,要他在河堤會合。
  又是清晨五點,我想起第一次見面的場景,而大圓還沒有來。
  十二點了,大圓沒有電話,小石獅已在草地上跑了一個上午,在我腳邊熟睡。
  下午三點,大圓的手機依然沒有人接,我同時買了狗飼料和貓飼料給小石獅。
  到了晚上七點,他疲憊的打給我:「妳找我?」
  「你為什麼一天都沒有接,你昨天有沒有作夢?」
  他打斷我:「妳沒有看新聞嗎?地震導致山區的地下水突然噴發,造成山崩土石流,不但沖毀了多處道路,還淹沒橋樑,衝進民宅,路上一團糟。受災地區離收容所很近,我一整天都在幫忙救災。」
  我想起了那個夢,大圓的部分會是什麼:「那你做夢了嗎?對不起,這很重要。」
  他嘆口氣:「沒有,我只有夢到以前自己為狗狗拍攝的時候的事,但是不管我怎麼做都沒有辦法拍出好照片,沒有辦法拍出『因此而得以與人類溝通』的眼神。妳知道嗎?我是從拍送養照片開始一連串的攝影,但是這種相親照拍的再無辜、再惹人憐愛,終究不能改變牠們多數的命運。那麼至少,至少在牠們安樂死前,讓牠們對人類說最後一句話吧。身而為人,至少要聽完那句話吧。」大圓語氣顫抖。
  我沒有回應他,心中忽然想通了。
  「你可以過來一趟嗎?我想事情有了新進展。」
  八點四十五,大圓帶著便當坐到我身邊:「隨便吃一點吧。」
  「你覺得牠像什麼?」
  「石獅。這個我們討論過了。」
  「是石獅子。」他看我一眼,說我雞蛋裡挑骨頭。「你有沒有想過,夢裡頭的石獅不是牠,而是牠的母親。」
  我接著說下去:「所以祂才會那麼悲傷,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祂遭受到的苦難。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獸存在,那一定是比我們更久遠的吧。這麼一來,孩子若是遺失或是死去,應該非常非常孤單,『萬世的孤離』就是指這個。」
  「妳的意思是,」他隔了好久好久,才戰戰兢兢地說:「我們已經安樂死至少三隻神獸,現在只剩這一隻。」
  我點頭。
  「如果不是連環的夢境,我不會相信妳。」
  「不相信我也無所謂。」真的無所謂。「我昨天看見神獸把河流導引到山區。你可以不相信,或是先走、去逃命,我會在這裡,把小石獅子還給祂。」
  「現在,也只剩下祂了。」我幽幽地說。
  良久,他回道:「和妳一起吧。」
  「那你最好打電話跟佳文訣別,還有道歉、告白。」
  「什麼告白?」
  我沒有回答。
  「我家裡還有貓跟只會睡覺的男人,我的男人跟貓一樣,只會睡覺。大概天塌下來也不會發現。」
  大圓開始打一封很長的簡訊,只剩下我說話。
  「也許,你不像你想的那樣,其實早已拍攝出屬於動物的話語。所以,祂才找上你。」
  「不過我啊,除了轉貼分享即將死亡的訊息以外,什麼也沒有真正去做過。小的時候,還曾經夢想終有一天我可以學會動物的話語,和所有的動物溝通。現在想想,這還真不是普通的愚蠢無知。如果什麼都知道的話,就會很痛苦吧。」
  「像是動物安樂死之前知不知道、被拋棄了有什麼感覺。如果牠們會憎恨的話,心裡頭似乎反而能舒服些,但是牠們的雙眼卻總是那樣……哪樣呢?我也不知道了。」
  說著說著,天空的月亮出現了黑影。我沒有叫大圓抬頭,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黑影越來越大,終於形成跟那個夢境一樣的剪影。
  「你該發出簡訊了。」
  不等大圓,我將原先安穩睡在懷中,如今卻掙扎的小石獅抱起,慢慢地走到神獸面前。
  小石獅蹦蹦跳跳地來到母獅身邊,祂環顧了左右。
  「對不起,只剩下祂了。」
  神獸不發一語,亦沒有吼叫,單單以斗大晶瑩的雙眼凝視著我,清澄而寒冷,沒有夢境裡可以親近的溫度。
  祂從口中吐出了一顆圓球,在空中發出冷冽的光芒,我想這座罪惡之島就要在國際科學家的不理解之中,被漫天的大雪覆蓋了吧,成為下一座龐貝古城,不,還要更離奇一點。
  我們將會留下怎樣的文明呢?即將終結的島嶼。
  像這樣毀滅性的一刻,只發生在我們身上,實在是太寂寞了,不如告訴妳更多關於其他國家的惡行吧。時間太過漫長,我開始胡思亂想。
  然而,大圓卻拉住我,要我注意那球體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般造成天崩地裂。
  它如一顆碩大的水晶球,在裡頭顯像出模糊不清的畫面,傳達了神獸怎樣受到小獸的央求,將牠們化身為犬,帶到這世界上。然而,因為小獸們都尚屬年幼,僅是一個偶然的調皮搗蛋,竟導致了這場分離。
  神獸穿梭於每個人的夢境,尋找小獸們可能的去處,卻沒有辦法嗅出熟悉的氣味。好幾次差一點找到了,又馬上失去蹤影,氣味被收容所複雜的組合給遮蔽。在恐慌之中,感受到相連的血脈逐漸凝結,終而停止了流動。
  祂收回球體,我們屏息等待懲罰。但,神獸沒有再看我們一眼,也沒有任何的神諭降臨。小石獅一跳,攀附在祂的背上。空氣變得更加冷冽,神獸再不正眼看我們。我們低著頭,覺得自己很汙穢。
  沒有一點風聲、沒有一點光影,神獸母子消失於眼前,月光重新壟罩了我們。
  「為什麼不懲罰我們?」
  「因為她只剩下最後一隻小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直到最後一刻,我和大圓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就此分道揚鑣。
  偶爾,我會碰巧在臉書或網路新聞上看見他的消息,舉辦了新的攝影展,一次比一次震撼人心,不斷地藉由影像讓人們關注動物議題。
  而我,成了動物系作家,仿照聊齋誌異的現代版,隱晦地將自己所關注的議題融合在作品之中,評價褒貶不一。
  當然我也會想,要是我早一點就去河堤呢?或是早一點想通其中環節……唉,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同時,也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對神獸、小獸以及我們本來可能遭遇的結局。
  那最後一眼的凝視與不凝視,究竟代表了什麼?

決審會議

駱以軍︰這篇我想力薦,同剛剛天心講〈南平路的住所〉的部分,而這篇作者可能是處在整個過程中,但用童話敘事,有點像宮崎駿的電影。它的內容如果我先前沒有一些認識的話,我可能比較冷的用現代主義來看待它。像〈狗洗〉,以前閱讀可能就會把流浪狗與最底層的人間失格的人相互解讀。但這篇完全很扎實進入到開場,有點像童話小說,我一開始起戒心,因現在很多夢中殺人之類的小說。不過我覺得它很怪,沒有完全掉到這場境裡,後來翻牌,突然很怪就讓這篇變完整,像宮崎駿的《風之谷》,有畫面。看到後面會覺得他們都被這事情傷害,他們想要當打撈者。

朱天心︰這篇在桃園文學獎是恰如其分,桃園是最早做動物保護的,但也是縣政府與民間拉扯最激烈的地方。可看出作者有實戰經驗,最後採取童話,其實我看到快掉眼淚,好比自己動物保護做了這麼久,會覺得看到在這愛莫能助之時,因為我沒宗教信仰,以前不會想下輩子,可是看到這邊,我會希望下輩子當貓神,看到有人虐貓,就像超人一樣用電波懲罰。童話部分很可貴,不是想甜美討好,而是個完全無可奈何,讓自己還能夠過下去,還能繼續做這樣事情的一個出路,我很喜歡這篇。

季 季︰一開始看題目,覺得太「大」太「正」,「正」是可能無甚可觀,所以這篇最後看,看了後就被吸引停不下來。自己也養過動物,臺灣的生活文化到了奢靡化後,動物棄養的問題是奢靡化的後果,我想作者有觀察到這點。「神獸」意象,其實我不是非常了解這「帶回去」意象,但覺得很美,這個意象其實是對現代社會奢靡化,非常強烈的指控,這點非常觸動我。